2013年7月2日

讀散文札記零拾


放風》 黃仁逵  素葉出版社

短篇散文的示範作尤愛小人物的處理地道有趣而寫得異常收歛不過太強的風格有時是一種負累,亦間有一些刻意的地方喜歡四百擊多一點。〈畫外音〉中寫麥顯揚過世前後事最為深刻,是黃少有感情外露而不作太多修飾之篇章。有時候,過猶不及。

〈山城 鏡影〉黃仁逵 《香港文學》2005年10月號

以美指身份冷眼旁觀山城人事,對藝術處理與世俗自然有不無幽默的反省。文字工夫在細意描述中透現神采。與過去讀過之孔明燈和藍調,信是近年難得一見之精采散文。

《從前》、《甲申年紀事》 董橋 牛津出版社

多年前羅孚說過「你一定要讀董橋」,但我一直抗拒他。《從前》是第七屆雙年獎散文奪魁作,對我也沒有很大的吸引力。直至讀上一兩篇,感覺還不錯,例如〈石頭記〉。不過,多讀幾篇只覺不脫舊時文人的窼臼,局限於講品味,講古典。看他如何寫女人,便覺一股舊式文人看女人的格局揮之不去,寫到壞處,竟有點像陶傑。不過陶是更著形跡一點,而董之聰明處在於內歛。董的文章風格亦不為我所喜。比之沈從文的厚重樸實,汪增祺的素雅淡泊,董實在相形見拙。《甲申年紀事》比《從前》又寫得聰明了一些,或許董也看到《從前》的矯揉處而刻意收歛。

《父親》 陳映真 洪範出版社

陳映真寫散文,好處是不刻意為之,從不以為可憑這些「散文」創作而「顯達」(比之一些刻意寫散文的作家),因而也就少了那份「做文章」的正襟危坐式的諸般造作。〈父親〉一篇寫其父親與自己之間的思想感情交流,自然而動人。末篇的〈生死〉,通過妻子重述與自己的感思,娓娓在冷靜中透現人生省思,教人動容。陳映真在生死邊緣參悟生有涯之理,回歸親情溫煦,與過往有一脈相通之餘亦返照晚年不無落拓的心境。
 
《昔我往矣》 楊牧 洪範出版社

近日重讀楊牧的《昔我往矣》,初讀時之驚艷猶在,這是楊牧寫人與情的上佳篇章。重讀〈胡老師〉,忽然接通楊牧與沈從文之血脈。或許沈與楊之路數有別,但那種對時代歲月與鄉土血緣之反思,卻同出一轍。楊在延衍筆墨中仍保持溫厚人情與邃密心思,確已自成家數。

《沈從文之湘西》 沈從文 三聯書店

配合照片,對湘西之小划子及吊腳樓等民俗風采更有認識。讀了〈鴨窠圍的夜〉及〈桃源與沅洲〉。選讀〈鴨窠圍的夜〉是因為楊牧在〈胡老師〉一文中有大段引述。讀完了深覺這是一篇難得一見的好文章,將鴨窠圍的一夜繪影繪聲地描述,無論寫過路人的寂寞或水色燈影均見功力,朱自清〈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的聲光河影及所謂「道德律」的嘮叨糾纏,實在給沈的包容厚實比下去。

明代散文選注 岳麓書社

主要讀歸有光與張岱的散文歸有光的散文溫煦厚實,〈項脊軒志〉、〈先妣事略〉、〈寒花葬志〉俱感人。張岱較逞才雕琢,但仍是大家手筆。〈西湖七月半〉才氣驚人,〈湖心亭看雪〉則以簡筆寫濃景,而「舟中人二三粒」之用「粒」字,文末以舟子之言作結,俱妙。

《散文教室》 陳義芝編  九歌出版社

選台灣十二散文家,分別為楊牧、余光中、簡媜、林文月、陳列、王鼎鈞、張曉風、阿盛、陳克襄、黃碧端、陳冠學及莊裕安等十二家。陳義芝選文標準亦參考了一張作家(共三十多人)推選名單,故亦有一定的代表性。所選之作家以楊牧得票最多。重讀他的文章(〈六朝之後酒中仙〉),確是行文瀟灑之作。我對很多所選作家認識不多,林文月最近看了她幾篇文章,只覺爾爾,但此選本所選之篇什,均可一讀──〈溫州街到溫州街〉寫臺靜農與鄭騫老師之交誼,情堪動人,亦側寫台北大環境(亦宜乎人文環境)之變遷;〈江灣路憶往〉寫昔時上海生活,擬蕭紅《呼蘭河傳》筆法,亦生動多姿。此集到目前為止的最大發現為阿盛,他的幾篇文章甚為渾厚耐讀,文筆雖不是我最喜歡的類型,但其對城鄉之沉厚樸實感觸及對往昔之深情,殊堪動人。所選篇章為〈廁所的故事〉、〈稻菜流年〉及〈墜馬西門〉。其中〈稻菜流年〉以田鼠與地角起興,寫父執輩之生存哲學,前後呼應,堪稱傑作。〈廁所的故事〉寫廁所演變,生活味濃,亦充滿鄉野樸實童趣。〈墜馬西門〉寫法最獨特,可能是一篇訪問(阿盛為《中國時報》作事)的實錄,因全篇以第一人稱來講述一名來自鄉間的妓女在台北掙扎生存的事件。文筆是可信而動人的,可惜所敍之事流於濫調,人物亦甚為典型,未臻深入。

2005年草

5 則留言:

匿名 說...

鍾生:

好生豔羡啊。近來我也整理著一些散文的資料,挑一些較年輕的作者,不過還沒有記下自己的看法。亂碰亂讀時,也讀過阿盛,然而讀著不是期望中可跟吳晟之樸實比擬的,帶尖酸諷刺城市人事的文章後,有點卻步,唯有期待再讀的機緣。
黃仁逵的第二本散文集,聽聞有丁點聲氣。

波仔

匿名 說...

我又分享一下,台灣散文作者黃信恩的作品〈蟬〉,結構上雖有刻意之處,但總體意念我蠻喜歡。
http://tw.m.wretch.yahoo.com/blog/wreading/9703050

波仔

鍾國強 說...

波仔:

阿盛我也只讀了他這幾篇,或許多讀了也會發現你所說的弊端。

我比較少讀較年輕的散文作者。你若有所發現,別忘了分享。

〈蟬〉讀了。不俗。只是太著形跡了一點。

黃仁逵將出第二本散文集嗎?期待已久了。

匿名 說...

蔣勳的第一本散文《萍水相逢》,有沒有看過?

匿名 說...

鐘生,真是巧合,日前重讀你的《生長的房子》,寫了一篇讀書札記,如下:

〈因房子想起的人和事〉

今天早上出門上班,在書架上挑選一輪,最終將鐘國強的《生長的房子》放入背包,對抗火車上電視新聞的聲浪巨大,我聽著耳機的音樂,一路上耽讀,拒絕窗外陰晴不定的陽光,藉著音樂與文字勾起許多陰暗的往事回憶。

詩集前面是葉輝的序言,沒見過這麼長的序言,二百頁的書,序言三十五頁,佔了六分一本書。序言雖長,但寫得極好,最初我是在葉輝筆名鯨鯨的明日報網誌中首先讀到這篇序言,並且抄下來寄給台灣的友人,奇文共賞。如今鯨鯨的網誌已成廢站,這位台灣友人也久未通信。

在葉輝的序言特別提到陳雲的第一本散文集《故我猶在》,他推許為「先得我心」,我於是按圖索驥借來,一讀就喜歡到不得了,從圖書館借了又還,還了又借,最終在旺角榆林書店購得,那是原來的青文版﹙旺角榆林書店與青文書店也俱往矣!﹚後來在一次研討會中,特意請陳雲簽名留念。自從看過《故我猶在》,陳雲一出新書,我都急不及待買來品讀。至於後來的《香港城邦論》弄得香港文化界、社運界天翻地覆,而且勢頭還在蔓延當中,真是始料不及。

《生長的房子》也是青文出版,或許是發行問題,當初在多間旺角二樓書店都找不到,輾轉之間,最終在沙田商務購得,還在書前記下:「二○○五年七月二日與子往沙田史諾比樂園,購於商務。」兒子漸漸長大,不再留戀史諾比樂園,那是他最後一次來此兒童樂園遊玩,至於沙田商務因為不敵自由行推高上漲的租金,已搬到偏遠的一角去了。

鐘國強在書後〈關於房子的瑣記〉中寫下回元朗老家的情景:「團年飯吃過了,還不是時候離去返回市區的家,我在閣樓打開一個一個邊緣滿是鏽跡的巧克力罐子……」我也在某一次回老家吃飯時上演過幾乎同樣的戲碼,後來寫成一篇小文章投稿明報登出,題目是〈文字還是有尊嚴的年代〉:「端午節回老家吃飯,閒極無聊,就爬上放滿雜物的閣樓尋寶,果然意外發現了一本古董。那是2001年夏天出版1363期也是最後一期的『金電視』周刊。」

發展新界東北計劃如箭在弦,地產商屯積居奇,香港政府巧取豪奪,公私合謀,來勢洶洶,老家寄寓於此,預計在未來一兩年老屋連同藏書的閣樓都會不保,至於經常投稿的明報,由於近年報格有變,我已絕了投稿的念頭。

「當這座房子的文字挾沙帶石的沉澱下來的時候,我便開始覺得如果我不想忘記它,便得為它命名,就像當年父親給每個家具命名一樣。」鐘國強與我有著同樣的經歷,當年父親在每張木凳下腹,用毛筆寫上一個大大的「莊」字,那時候,家具也就是家人,都冠以家姓,珍而重之,壞了就修補,猶如人,生病就吃藥,後來物質漸漸富裕了,居住環境狹窄,加上再沒有收藏舊物的閣樓,舊物家具在猶疑間已被丟棄。「六年來家具添了一些,丟了一些,有一些我記得曾經考慮是否值得保留,轉頭已給妻子丟掉了。」這段文字,又勾起我的一段回憶:「記得那張木檯本來是一台衣車,中學時外婆所居的德榮街清拆時,我們兄弟從廢屋中撿來的。由於木檯堅固無比,我用到赴台升學,就留給弟弟作書檯之用,兄弟輪流用了近二十年,直至搬進公屋,無處可放,才同意讓妻子丟棄。」我在一篇散文〈舊歡如夢〉中,這樣寫道。從老家搬進公屋已經十年,夢中還是經常回到兒子生活的山村,醒來不勝唏噓,一如這個早上,心情沉鬱,就決定帶一本書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