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21日

雨中上海看别人都在观望的房子

















出差到上海两天
看房子,不买而光看
由天阴看到天雨
每平方米由四万
看到十万,复式
临河,还可以再涨吗?
甚么人会买?甚么家
会进驻?工地
满是泥泞,鞋套是船
航进一尘不染的磁砖
油画是立体的欧陆
书房搁浅着平面的
兰亭,想象不出
这是一个甚么级的家
销售小姐也不再
紧跟着你,不外叫你
穿鞋套脱鞋套
提醒你一切不外示范
不要拍照,不要怕
宏调微调都一样
房价下挫
都是作样子的

都是作样子的
瓶里那些兰花
想象按摩浴盆出水孔
壁炉那些火
会照读几上那本
华滋华斯吗?
上海不常下雪
玻璃有保暖夹层
窗户可两边开
德国设计
下面的玻璃要装
牢房似的栏干
防小孩破窗
却可能更利攀爬
都说不出用意
反正是政府规定
反正你可拆去
螺丝都造得方便
你旋开

沾着的雨珠却是
真的,泥泞也是
拆去又重组
那栋旧房子呢
移到了别处
翻新了
成了售楼处
将来会变身
成会所
只有路旁的
法国梧桐
仍稀疏
没摇落多少
梧桐雨
滴落在泥下
浸泡不了
蚯蚓的家
像那边
泥浊着的
动也不动的
河水,据说
还会上涨
 
20111121日初稿

2011年11月15日

日常電梯學2

中央圖書館1樓電梯大堂設了排隊的繩欄。這絕對是文明的退步。若謙恭禮讓成氣候,又何假有形的規範呢?

我常排隊。碰上繁忙的時間,三部電梯上了去久久不下來,人龍便長了許多。前列的人倒沒有怎樣,往往是剛來要排在龍尾的人最著急。

一部電梯終於下來了,不過下行燈亮著,表示它要先到地下去再折返。前列的人當然繼續佇候,心想也不過片刻工夫,但這時竟有後來者箭步上前,越過無數久候的人,在電梯門差點完全閉合之前急按下行鈕,重新打開門,抹一額汗地搶進這下行的電梯……

任等候的人多天真,也不會相信他們是要到平日人跡罕至的地下吧。

沒錯,當電梯回升,我與前列的人走進電梯,便看見他們站在裡面看著我們走進來。也沒甚麼,電梯只是因他們的行為阻延了十多秒而已,乘以我們十人,也不過兩分鐘――兩分鐘值得掛齒嗎?我看著那些若無其事的嘴臉,那些在一念之間決定下行的人。

2011年11月15日

2011年11月11日

百佳頌















百佳,百佳
你對我們實在
太好了
前些年一知道
我們過胖
便暗暗
賣油魚給我們
助我們排油
且訓練我們
久蹲的能耐
好與
國內的美德
看齊


百佳,百佳
你最看不過
不平的事
出前一丁那麼好
怎能賣個賤價呢
辦館士多
也要進步嘛

你好心
扶它們一把
就是怕
像貓怕鼠
很快被淘汰

到時沒得玩了
那就真是

百佳了

2011114

──刊於明報世紀版詩言志20111111日。

2011年11月10日

日常電梯學1

圖書館下行的電梯要關門了。我趕上去,僅及看到一名七十後寬大的背影。我邊走邊說唔該」,電梯門卻仍徐徐關上,差點夾住我伸進去的手。

電梯下去半晌我猶在想:我那一聲「唔該」是否喊得不夠響?而關門之前,怎麼來不及罵一句更響的粗話?

電梯終於回來了。進去,門關。下行至另一層,一名四十後進來,就站在按鈕旁。門關,在徐徐收窄的縫中,看見一名九十後急步趕來,四十後忙按「開門」鈕,可同一時間,九十後已逕自撲向外面的下行按鈕。門開了,九十後悠徐走進來,當然不用說一聲「唔該」。

電梯繼續下行。我想,是時候向九十後學習了。四十後不用學,他做的相信我也會做,但我卻好像從來沒想過,可以那麼直截了當,那麼義無反顧地不投任何希望於「唔該」,只相信向上是向上、向下是向下的按鈕。

而且還做得那麼俐落,那麼日常。

20111110

2011年11月9日

選舉





















遊戲似乎
很簡單
不過在圈中
蓋一個剔
一是蓋
一是不蓋
或根本不來蓋

要蓋
也簡單
將一切簡化
民建聯是賤
公民黨愚
葉劉的馬
無非葉劉
無非中聯辦
至於人民
力量
減人民
加力量
physically

問有甚麼政績
開玩笑嗎
覆印一千張
笑容助選
叫囂票債
票償的
在這所謂
中產的選區
西裝革履
人還未投票
已躬身
說多謝

民主黨是懶
懶好命
沒做過甚麼
又當選了
還好意思
謝票
謝甚麼呢
有這些候選人
有這些投票者
老本多吃
一屆
還管用
四年後
四年後再算

2011年11月9日

2011年10月5日

這是一本甚麼詩選集?

這是一本甚麼詩選集?!

的都不說了,怎麼可以如此歧視長句?看一看他們怎樣處理稍長一點的句子――將超出排版規限的長句攔腰截斷放在下一行,只空一格以標示。這是哪門子的處理?這樣排版還算是尊重詩嗎?

別的都不說了。

這是香港當代作家作品合集選 詩歌卷,香港明報月刊出版社和新加坡青年書局聯合出版。

枉稱為詩歌卷。


(沒有崑南,沒有李國威,沒有吳煦斌,沒有李家昇,沒有鍾偉民,沒有周禮賢,沒有可洛,沒有波希米亞……卻多了一些不應入選的作品。這是一本如何編選的集子?)

(補充一下:後來才在最後一頁讀到這樣一行細字:「本詩選僅收錄健在的詩人。」這在本地詩選來說不知是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編選準則!!難怪沒有柳木下、舒巷城、溫健騮、李國威、覃權等詩人。我在想,若干年後,如果要編選這年代的本地詩選,按照這樣的準則,詩選便只得三兩個最長命的詩人了。)

(也實在不能想像,若編中國近當代詩選,稍遠的不輯錄穆旦辛笛卞之琳馮至廢名,稍近的不編選顧城海子、駱一禾等等,這將是一本怎樣具代表性的選集。)

(不如正名為《香港當代健在作家作品合集選 詩歌卷》;如果獲得「授權」,也不妨再選一本續編――香港當代已故作家作品合集選 詩歌卷》。)

2011年10月2日

秋風與茅屋

關於風,關於秋天,一時便想起杜甫的兩首詩來。一為〈九日藍田崔氏莊〉:

老去悲秋強自寬, 興來今日盡君歡。
羞將短髮還吹帽, 笑倩旁人爲正冠。
藍水遠從千澗落, 玉山高並兩峰寒。
明年此會知誰健? 醉把茱萸仔細看。


此詩作於肅完乾元元年(公元758年)。秋風不烈,但吹掉帽子,露出蕭蕭短髮,杜甫是自以為羞的,所以央人代為扶正。「笑倩」之語,無疑是強顏之舉,亦與首句「強自寬」呼應。此處用了《晉書》孟嘉落帽的典故,但孟嘉以落帽為風流,「老去」的杜甫則以落帽為羞。用典而反之,當中自有百般滋味。這種有意的「反」,亦見諸多處的故作壯語,如次句,如五、六句,將個人的傷情意緒,放大為一層更形複雜的慷慨悲涼。

頭頂乃尊嚴所在,放大為家宅的房頂又何嘗不一樣。當棲身的家宅遭逢無情狂風,乃有三年之後(肅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
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歎息。
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驕兒惡臥踏裡裂。
床頭屋漏無乾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吹帽可央人正冠,但當秋風更烈,更暴虐,甚至殃及容身之家,便無能為力了。我們在杜詩中甚少讀到如此無奈得有點滑稽的場面:群童在對岸「盜」走茅草,年邁的杜甫隔岸追趕,急得唇焦口燥,徒嘆奈何;一老眾少,同是貧窮,如今卻處於一個教人哭笑不得的對立面。我們當然不會被詩中「欺我」、忍能」、「盜賊」、「公然」等語所誤,以為杜甫真乃痛恨這些同為生活所逼的孩子。杜甫只是用了曲筆,試想:群童取(盜)走茅草,所為何事?一失方有一得,若能以一己成就一眾,則刻下遭逢的屋漏凍餒之苦,便可產生一層足以撑持下去的意義;而我們早已耳熟能詳的「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亦不致淪為忽爾自來的道德高論。

法國哲學家加斯東․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在《空間的詩學》第二章「家宅和宇宙」中指出:

「家宅具備了人體的生理和道德能量。它在大雨中挺起背脊、挺直腰。在狂風中,它在該彎折時彎折,肯定自己在恰當的時候重新屹立,從來無視暫時的失敗。」

這句話說得真好。我們讀〈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不是感覺到那座茅屋儼如杜甫本人嗎?杜甫之於天下寒士,吾廬之於千萬廣廈,不啻平行對照,當中絕對有所謂道德力量。而這股力量,足以撑持杜甫堅毅面對目下的風雲幻變,破屋漏雨。

正如巴什拉在同章所說,「茅屋變成了一個充滿勇氣的堅固城堡,讓孤獨的人在其中學會戰勝恐懼」,「勇敢面對一個嚴酷、貧瘠、冰冷的宇宙」。

因此,杜甫的茅屋雖則破漏,仍然是一座精神上的堡壘,堅固,不移,正如他夢想中的廣廈千萬間,「風雨不動安如山」。

而這夢想,與其說是物質上的廣廈,不如說是來自精神上的「家」的嚮往。物質上的廣廈雖可為你堅固地遮風擋雨,但只有精神上的家,方能給你可靠的、延續的、免於顛沛流離的幸福感。因此,我們切不可輕忽了這句:「自經喪亂少睡眠」,讀通了,當知「風雨不動安如山」,不僅是指容身之所的安穩而已。

巴什拉在《空間的詩學》第一章「家宅。從地窖到閣樓。茅屋的朝向」中,深入探究了家宅、回憶、夢想以至無意識的關係。他說:

「家宅庇佑著夢想,家宅保護著夢想者,家宅讓我們能夠在安詳中夢想。……有些代表人的內心深處的價值是屬於夢想的。夢想有一種自我增值的特權。……」

又說:「家宅是一種強大的融合力量,把人的思想、回憶和夢想融合在一起。……沒有家宅,人就成了流離失所的存在。家宅在自然的的風暴和人生的風暴中保衞著人。它旣是身體也是靈魂。它是人類最早的世界。」

如果說吹掉帽子只關涉個人尊嚴,則三年後,杜甫在成都簡陋的草堂茅屋中,開始深切體會到更大的尊嚴:他面對的不僅是自然的風暴,更重要的還是人生的風暴──如何面對流離,面對破敗,面對鄰里,面對孩子(自己的以至別人的),面對一樣的赤貧,面對同愁的人生,面對想像中的天下寒士與乎漸漸成形的夢想……

這夢想,讓長夜逐漸生光,越是破敗,越是飢寒,則光環越大,迸發的尊嚴越是不可逼視。這境界,跟巴什拉以下這段闡述隱士小木屋時有如悖論的文字正好遙相呼應:

「小木屋不能從這個世界接受財富。它幸福地擁有強烈的貧窮。隱士的小木屋是光榮的貧窮。越是赤貧,我們就越接近絕對的庇護。」

感謝秋風,成就杜甫,從此掉了房蓋不再央人扶正,反為眾人樹立更寬廣的帽子。

2011101日初稿


2011年10月1日

風暴與異色

Photo by Derek Chung
昨夜天文台還說懸八號風球的機會不大,一切看似風平浪靜,市面如常,生活如常。今日凌晨二時三刻起床看歐聯,窗外烏漆漆的還不見動靜。球賽打成和局,分組賽一如往常的保守,謹慎,一切留待關鍵時刻才見真章。這球賽是不是可以不看呢?問自己,一時也答不上來。

看是可以不看的。但不看還是看了也沒怎麼樣。

正要關掉電視,天文台突然宣佈颱風納沙改向,或將於五時改掛八號風球。這時我才驚覺外面的風大了,呼呼的不斷向窗縫猛灌;可幸沒甚麼雨,不必擔心往常颳風時常要面對的滲水問題。

天文台提前在四時四十分改掛八號風球。也習慣了,怕出錯,便變得過份地謹小慎微,一如剛才所看的球賽。於是再無懸念,關機關燈。

今早起來當然也還是八號,但料不到一直掛到下午四時十分。這是一個異常平淡的颱風。網上翻查,原來還是今年第一次掛八號。天文台送給我們一個不曾預期的假日:本送半天,下午風勢已劇減,但要貫徹謹慎的大原則,再多送半天。

平淡可以看書。再平淡可以看風。窗外的風有多大?只消數一數東博寮海峽翻起的白頭浪。整天雨勢都很溫和,時下時停,沒有雨簾雨瀑,海峽動靜都看得一清二楚。有時這邊沒雨,南丫島那邊卻已白濛濛籠上一層水接天的雲雨,並蓄勢要向這邊撲來,可不消片刻,又頹然潰散。雨始終下不成勢,可看的唯浪而已。但浪若無船的激盪戡破,在茫茫海裡漫無目的地翻湧,也只會落得各自消沉而已。可幸間或有船。無船時也有一頁礁島,像船,惜過於穩定,任濁浪激起多高也像置身事外地不為所動。

Photo by Derek Chung
還是海水的色彩好看。往常只會看到一色:艷陽時湛藍,天陰時暗碧,下雨時淡綠。但今天卻恍若一面調色板:你可能想像的海的顏色,它都有;不能想像的顏色,它都不吝一次過展示給你看……看著看著,一時真的以為是夢,一個異常慵懶的下午的夢,陷在沙發上,不動如山,恐怕醒來便會盡忘那些色彩,於是便更要趁溟濛之際盡記那些色彩。

記得多少得多少。

許多,都深埋在這異常平淡的城裡了嗎?閉上眼,我恍惚看到兩年前那頭瀕臨絕種的座頭鯨,打這海峽游弋而過。別人都說牠迷了路。別人都不想在未看到牠之前讓牠離去。別人都恐怕牠會闖進多船多污染的維港。

原來闖進,可能就是訣別的意思。

2011929日初稿

2011年9月5日

關於詩的一些討論

去年七月在一個網上論壇上與人討論了一些關於詩的問題。現錄自己的發言部份如下(標題後加):


一、關於才情與本土化

為甚麼要那麼標榜「才情」呢?

所謂「本土」,以我所知,根本沒有甚麼所謂「文學建制」在標榜「本土」或「本地化」。青獎獲獎的原因可以有很多,最簡單的原因是眾位評判給分的總和較高,冠軍不一定是最好,只是代表該屆幾位評判的口味取向而已;而評判的標準,也不會只以內容取材為依歸。

如果得獎作品給人標榜「本土」的錯覺,或許是一些來自切實生活經驗的作品,比一些空洞無物、賣弄機智的作品更易贏得大多數評判的好感吧。

小風風說孫慧峰和陳先發如何有才情,本土作家如何相差太遠。網上二人的作品多的是,我也「讀過一些」,還是弄不清楚他們遠勝本土作家的好處在哪裡,望小風風告知一二。


二、關於生活經驗

熒惑你好。我不是老師,不必這樣稱呼我。

「來自切實生活經驗」與「天馬行空」並沒有衝突。以我讀詩的經驗,能感動人的詩通常來自作者切身的生活感受;但這並不代表有切實生活感受就必然可以寫出好詩。這些生活感受還需經過沉澱消化,並通過語言反覆試鍊琢磨,靈光一閃方始為功。而在表現手法上,「天馬行空」是一法,平白簡淡是一法,詩的光譜很寛,來自切實生活經驗的,也可以天馬行空手法出之,詩與小說的例子多的是。

不知有沒有解答到你的問題。


三、關於感動

不清你好。

我們看亨利摩亞的雕像,也應有所觸動吧。如果只著眼於技巧高低、難度分野,跟看一件受命權貴而作的工藝產品(如鏤空幾達數十層的象牙球)有何分別。你所說的「刺激欣賞者的某些神經」,其實不就是一種觸動嗎?而這種觸動,我想絕非因為甚麼技藝奇觀而來,而是有其內蘊的深刻因素。

而我說的「感動」或「觸動」也者,不等於非要流淚感傷一番不可。如果閱讀一首詩或欣賞一件作品時,因其深刻的藝術觀照及對習常的洞徹反思,而令自己有所震顫觸動並重新審視自身或周遭的生活處境,相信是我們所追求的藝術的其中一項重要價值。

你問現代詩是不是一定要「感動」人。我想,如果你把「感動」的意思放寛一些――詩,可感之,可動之――則大抵就沒有甚麼疑惑了。

這讓我想起鍾嶸《詩品》說過的話:「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照燭三才,暉麗萬有,靈祇待之以致饗,幽微藉之以昭告,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鍾嶸說出了詩的源起,也說出了「動」與「感」的功用。

熒惑:如我在前文說過,想像奔放的詩,與行文平實的詩只是風格手法上的不同,兩者並無高下之分,端看你怎樣運用,運用得是否恰當適切,以及最重要的――如何與內容配合而已。來自切實生活經驗的詩是否(在參賽時)有先天優勢?以我的「偏見」,是,因為如果大家詩藝相若,一首讓你具體可感、易生共鳴的作品,總比一些虛飾矯情、無疾呻吟,或上天下地徒托偉大的作品為佳。


四、關於坦誠與機智

Tiresias你好。「真心」毋須說明。讀你的文字便有分曉。

就你的問題嘗試說出我的一偏之見:

1.

詩不是口號宣示,不是修辭演練,不是論辯比拼,不是將別人說過的話用差不多的意思再說一遍;你不能取代別人的生活,不能借取別人的經驗,你的生活經驗與所產生的感情觸動總是屬於你的。表現於文字,且不論手法高下,先肯坦誠面對自己,老老實實地寫下來,這是接近「真切」(情真意切)的第一步。

我記得阿城在〈孩子王〉中說過教孩子作文,第一步就是不要抄社論,先老老實實、清清楚楚地寫一件事就好。這是重回基本,有了基本,以後的發展才可以有一個堅實的基礎。這是〈孩子王〉給我的最深刻啟發。

所以說,如何評定一首詩是否來自真切的生活經驗,借用〈孩子王〉的例子,寫「我家沒有表,我起來了,我穿起衣服……山有霧,我到學校,我坐下,上課」的流水帳,總比寫甚麼「紅旗飄揚,戰鼓震天」要好。

至於你說的甚麼超現實意象、顛覆現實等等,這只不過是手法問題罷了;有了基礎,當然可以謀求更複雜的表現手法,卡夫卡的〈變形記〉、商禽的散文詩都是好例子,這些作品透顯的現實生活內涵與深刻程度,可能比一些寫實主義的作品更勝一籌。

當下的問題只是:很多作品披上了複雜的外衣,但七寶樓台,拆下來不成片段。當然,這並不是有如「紅旗飄揚,戰鼓震天」之類的文字那麼容易一眼看出;越是熟悉詩法者,隱藏的手段越是高明,也最容易連自己也蒙騙了。

2.

機智之詩比真情之詩易寫多了,因為機智可以計算,也最易引發機心。聰明反被聰明誤,新詩發展至今這類例子還不多嗎?余光中不少作品就是明證。

至於你說「賣弄和真切表達」的界線相當模糊,我卻不以為然。很多時候讀詩,你會經常碰到一些有意無意賣弄學問與機巧、恣意堆砌辭藻而自以為得意的情況。甚麼為之「賣弄」,我的準則就是無故橫生的一些無謂東西,那不僅無助表達,而且以辭害意。正如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說「詞忌用代字」,因而詬病周邦彥之「桂花流瓦」,好端端的為何要以「桂華」代「月」,並指出「意足則不暇代,語妙則不必代」。王國維的立論基礎是「意足」,若情意真切飽滿,出之足以感人,那又還需甚麼機巧呢?以此看余光中的〈貼耳書〉、〈水晶牢〉等詩,不難看出和情真意切的作品之分別。

衡之:多謝你的分享。寫上文時我還未看到你的回覆,不過上文也可能觸及你的一些問題。再談。


五、關於流水帳與陌生化

Tiresias,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了,我只是舉流水帳式的文字來跟誇飾的文字比較,並非推崇流水帳式的文字。你最好一讀阿城的〈孩子王〉(如果你未讀過),就知我的意思。

另外,我也不是不認同「陌生化」(如你所說,這說法已是老掉大牙了),只是認為「陌生化」不一定是萬應靈丹,很多時過猶不及,諸如余光中將「錶」喚作「水晶牢」,將「通電話」換作「貼耳書」,讀來只見矯揉(差點想說肉麻),文過其情。不過,也會有人喜歡這種詩作,我只是說出我的個人看法而已,不必人人認同。對的,各是其是,各非其非,道不同不相為謀,同桌吃飯也可以各自修行。


六、關於矯情

熒惑:詩有沒有矯情,當然因詩而異。我們談詩的好壞,也不該生搬硬套甚麼標準,因為世界並無甚麼絕對的標準,一切應從實際作品談起。

我不認同〈貼耳書〉的問題是鋪排不夠,反而認為如果再鋪排下去,這詩會更加不忍卒讀。這詩的問題是太過仰賴小聰明和自陷於作者或不自覺的陳腔套語(所謂「髮叢」、「幽徑」、「耳輪」、「髮絲撩人」、「綻開靨紅」等等),讀來只見其巧(而這種所謂「巧」也見仁見智),不見其情。

而以下這句(連同句式),以我讀詩之偏見(這個絕對是偏見),更為可恨:

「信,已到你手中,啊不,心中」

那種「轉折」十分可疑,出自真情,哪有這種「設計」的?而由「自己」說出信息已到達對方「心中」,更加是庸手所為。

至於〈白鷗小唱〉,我會將「曹捷」(散文則用「楊非劫」)與「陶傑」分開,不會把這首詩置於「陶傑」名下,因為當你讀過陶傑今時今日的專欄,是不會相信他曾作過這首詩的。

2011年9月3日

禁忌的遊戲

近讀奚密評楊牧的〈禁忌的遊戲1〉,有所會意,燭照了一些前時讀詩時忽略了的東西,諸如音樂,諸如無常,諸如革命與愛,諸如短促與漫長,苦楝與苦戀……便又翻出詩集來重新細讀這組詩(共四首)。讀後雖不致比《有人》、《海岸七疊》更厚愛這本詩集,但至少比前聽出了更多幽微哀音,借西班牙如泣如訴的古典結他,借格倫那達的草原風,借射向詩人羅爾卡的一排槍聲……




夜短促而漫長。我一邊打字(一首詩可以那麼蔓長),一邊聽Narciso Yepes的彈奏。嫋嫋婉婉。迴環往復如縷。怎可不一再細聽這恍若摹擬時光的結他聲音呢?「苦楝垂直穿過五線譜的剎那/和剎那,點點的低低的苦苦的/一點比一點低,一點比/一點苦的聲音」。




〈禁忌的遊戲1〉

午間
樹葉在紗窗外輕輕搖
搖一種情調,無從了解的大羅曼史
(G絃不易控制,她說。頭髮向左滑落)
垂眉看無名指困難地壓著格倫那達的風
一個修女在窗外詠誦玫瑰經,偶然抬頭
遠方正緩緩走過一匹流浪人的馬
那馬走得好慢,她已經撥完十二顆念珠了
流浪人自地平線上消逝。羅爾卡如是說……
這時靠農牧場那邊的木瓜樹
正在快速結果。午間的情調
又髣髴負載著纍纍的靜止
十二年髣髴也是靜止
她終於學會了G絃,甚至
能夠控制那種美好的音色了

我聽到,於是我聽到苦楝一邊生長
一邊抛落果子的聲音;起初
那辭枝和觸地的時間是短促的
七年後,十二年後那距離越拉越長
(我們用春天的雨絲度量,而我
幾乎無法忍耐那一段分割的時間)
苦楝垂直穿過五線譜的剎那
和剎那,點點的低低的苦苦的
一點比一點低,一點比
一點苦的聲音

而終於跌落在地上了。她抬頭
看我憂鬱地聽著聽不見的樹葉
在紗窗外輕輕地輕輕地搖午間
一隻白貓在陽臺上瞌睡
去年冬天的枯葉擁在階前
很多年以前的枯葉堆在心裡
「終於學會了G絃」她說:「這樣子
微笑用無名指輕易地,草原地
壓著格倫那達的風……
詩人開門走到街心,靜止的午間
忽然爆開一排槍聲,羅爾卡
無話可說了,如是仆倒

人們紛紛推窗探看
翻倒了好幾盆三色蓳
烈日下有一棵覆地的苦楝降八度
沉默地結束了一段早夭的大羅曼史

(一九七六•五))



如果說《海岸七疊》是一冊「快樂的」詩集,則《禁忌的遊戲》顯然相對沒那麼快樂了。楊牧曾在一篇訪問中說過:「寫《禁忌的遊戲》時是我個人生命裡極不快樂的一段時期,但我試圖去隱藏,因此《禁忌的遊戲》裡,我把場景搬到西班牙。」

2011年8月15日

延伸閱讀

圖書館到底是有文化的地方。

星期天下午,一名五十後向管理員投訴有人霸佔了電腦桌,卻並非用來搜尋藏書資料,只是一味坐在那裡看書。

被人投訴的一名八十後斷然否認,並理直氣壯地向管理員說:

「是的,我是在這裡看書,但我看到有需要的時候,是要用電腦來查找資料的呀――
「你們不知道嗎?這叫延伸閱讀。」

五十後又上了一課。

有人可以


有人出詩集可以一而再,再而三,都是同一堆作品。

有人的讎隙可以歷十年、廿年,都不能或不願化解,而且越演越烈。

有人可以將詩簡化為造句、煉句,又可以完全無視別人字句背後的意思,專以文字表面攻訐別人。

並以此成癮。

憤怒。何必。到底是悲哀。

2011年8月13日

台灣行舊作三章


雨中台北






















三十年台北的淅瀝
從白先勇、陳映真的翻版書中跑出來
濡濡黏黏的讀著化開了的仿宋字
彷彿尹雪艷的化妝溶在唐倩的情史上
而讀者是無辜的,情節跳接
細雨打在總統府,一拐彎
卻打在二二八公園的紀念碑上
而草在樹下是不生長的
樹有百年歷史了吧,受著好雨
將樹葉承載不下的向地面施捨
穿行而過,聽到故宮博物院的蘇軾
吟過的竹林打葉聲嗎?何妨微笑
且徐行於書局成林的重慶南路
把傘子合上,把傘子打開
像一冊一冊的鉅典,堂煌排列
或瑟縮於小店潮濕的角落
而讀者是匆匆的,門開門合
像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像西門町的路面翻開又覆合
像一個個傷口在路上掩藏又坦露
像逝去的歌曲忽然在街角響起
像台北的雨又打在台北的地上

2000年7月18日























乘的士往中正紀念堂的路上與司機閑聊

上車不到一刻就發現你的特別
在棋局般的台北市街頭
你的速度是那麼與眾不同
看別的車輛忽左忽右
在你身邊,企圖擾亂你的秩序
而展示在方向盤上的皺紋
還是那麼堅定,日夜般分明
將前路慢慢收在蠕蠕的輪下
如你剛才把一張張鈔票
慢慢,整整齊齊地疊好

堵車時你伸首窗外
瞧了一回,覷準一個機會
剛踏響的引擎又收起了
總有一些人比你更狠
更適應路上的江湖
如今台北的交通
沒以前陳水扁當市長時
那麼好了,你說
新市長是國民黨的
總有那麼多的舊勢力
橫街又衝出一輛的士
摩托車在汽車的夾縫
將樹拔起來,你說
原來很多根糾纏在一起





















外面的雨看來停了,你問
從中正紀念堂的正門
還是側門進去?
選誰呢,你在總統大選時?
宋楚瑜──你揮了揮手
掩映手背深刻的皺紋
他不貪,都是國民黨坑的
李登輝下台前幾年
撈錢撈得可厲害
誰上台都一樣,別看他
初時一派謙謙君子
的士在正門牌坊前
慢慢泊好
你給我一張發票
然後把鈔票對折
小心藏好
車停下話也停了
往外細看才發現雨
台灣的傘便宜哩
臨別時你笑著說
笑聲好像回聲
在遼闊無人的廣場
看遠方天空
沉沉罩下的八角琉璃
彷彿還聽到剛才那的士
慢慢逝去的聲音

2000年8月22日






















中正紀念堂

一進入這大堂頸項便抗拒仰望
銅像從不納入平民的視野
但文字,可以降下來蹲在牆邊
跟我們閑聊一會以消暑氣嗎?

衛士鋼盔下有一對年青的眼睛
把焦點投在殿堂中央便凝住
師從直線的腰板,持鎗的手
忽然偷偷伸縮著,無名,和小指

2000年7月18日


Photo by Derek Chung


















2011年8月11日

外雙溪與富春江

Photo by Derek Chung
不知是第幾趟來台北的故宮博物院了。每一趟,都有新鮮的感覺。院前的兩排柏樹好像還是老樣子,但望著那碧翠的容色,挺直的軀幹,在艷陽天底下,便又有一番與前不同的豁朗與舒徐。

心中還有墾丁的山長海濶。但眼前的外雙溪,山縮林近,樓閣點染,也自有親切的人間味。臨近館樓,人聲漸沸,及至步進大堂,方知有不少旅行團集結,或忙著在櫃台取導賞耳機,或趨附拍照,前呼後引,有的更恣肆拉開嗓門――不問可知,那是我們在港漸已習慣了的同胞們的行徑。

記得上兩回參觀故宮,都可在恬靜的環境裡悠徐欣賞。即使是國寶級的展品,人流較多,都能秩序井然,以諒以讓,各賞所好。但這一次卻大大不同,在譽為鎮館三寶的毛公鼎、翠玉白菜、肉形石等展品前,固然人頭湧湧,插針不下;即便是象牙球、核舟、白玉苦瓜等文物,亦見圍成數匝,久久不離不散。我們並不是怕人擠,所以開始時也硬擠在人群裡,在人縫中瞥賞文物,但吃了一些苦頭,便學乖了。

那些苦頭其實也屬小事,不過是給人插隊,給人肩撞,給人踏了一下而沒有聽到一聲對不起。這些事在國內,不是每分每秒都在發生嗎?這次在團隊的圍攏中,我又在心裡默默重溫那些國內旅遊心得:排隊時胸要緊貼前面的背,倘若你跟前面的人保持一段縱然是幾吋的距離,即表示你在「邀請」別人插隊;這種擺明是「不介意」的姿勢,別人插隊你也做聲不得。幾年前我在廣州火車站,便曾目睹好幾條輪候購買春運火車票的民工人龍,胸貼背,手扣手,組成蔚為奇觀的「人肉串燒」。有時後面的人突然失去平衡向前跌,人鏈便掀起一層層波浪向前推,直推至杳不見首的龍頭方向去。又有一次在機場櫃台check in,感覺背後有人緊緊擠壓著,以為輪候人多,不以為意,但其後發現對方雙手更進一步地環伸過來,像要把我牢牢鎖困似的。我回過頭來想瞪他一眼,可一看之下,卻發現後面原來只有他一人。那一刻,我除了認定那是一種分秒俱要保持警惕的習慣、以確保自己那方寸之間不容別人剝奪的權利之外,實在想不到其他解釋。

所以,我們在館內便想出了一個「避」字訣。我們遊賞的方法是:先在鬧哄哄的團隊之間所遺留下來的隙位中從容看展品(那些通常是較次要的文物,但可能更有觀賞價值),待那些集結號開拔,我們便趕緊湊近去看那些熱門的展品。

集結號對寶鼎玉石、奇器珍玩顯然較感興趣,其他的有時甚至連走馬看花也沒時間。因此,書畫展廳便是我們觀賞的天堂。第一次來這裡,我為蘇軾的《前赤壁賦》驚嘆。這次,我有幸可以慢慢觀賞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拓本和摹本,觀賞那些悠徐抒發心志的翰墨與筆觸。看那些忽大忽小的字,那些不迴避,不刻意的錯筆,都是那麼自然而然地安放在一起,是整體,是互補,是呼應,但逐一細看每字,也足以自成天地,有著自己不容別的字取代的個性。

這一次又發現了傳說是南宋李唐所繪的《文姬歸漢圖冊》,特別喜歡細看其中諸色人物與車馬服飾。在香港錯過了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只看過明朝仇英所繪的版本。仇本與張本比較,用色較鮮,筆觸更細,明顯是另一種風格,但亦為我所喜,當日在港觀賞時只嘆有時間限制,匆匆數分鐘,未能消化裡面眾多街巷人物。如今近距離看《文姬歸漢圖冊》,一時竟不習慣那種無人騷擾的從容,每一張臉容,每一種步姿,都可反復細賞,配以《胡笳十八拍》詩文,真可在此消磨一整個下午。

步入另一展廳,只見「山水合璧」四個大字。原來是元代畫家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合璧特展浙江博物院借出三百多年前遭火劫的《富春山居圖-剩山圖》,與台北故宮原藏之另一殘卷《富春山居圖-無用師卷》首次合璧展出,說是兩岸文化交流盛事,亦實現了溫家寶「希望兩畫合一」的夙願云云。可惜前半展期已過,我們看不到破天荒的兩畫合璧,只能看到乾隆將真迹判為假、將仿作信為真的《富春山居圖-子明卷》。當《剩山圖》裝箱運回對岸的時候,我們在這裡,隔著玻璃,默默看著富春江繚繞的山水,給那個佔有慾極強的皇帝,在每一吋留白的空間題滿了字鈐滿了印。

我想,剩山返回對岸,無用師還是無用師不是更好嗎?離去的時候那些集結號大都不見,或許行程緊密,早已上車趕赴下一站去了。參觀了大半天,走下台階時開始覺著疲累,忽地想起《文姬歸漢圖冊》裡面的胡漢人物,或騎或走或立,都好像把腰板挺得很直。

――台灣行腳四

2011年8月7日

水煎包與胡椒餅

Photo by Derek Chung




















到了台北三天,還沒有吃到水煎包。

想吃水煎包,是因為多年前偕妻來台,吃過可能是一生中最好吃的水煎包,自此念念不忘。

記得那次是從桃園機場坐上長榮的巴士,因想先到故宮博物院去,便在士林下車。那時是午後兩點多,飛機餐早已消化殆盡,二人一副飢腸在路旁找吃的。忽聞香味撲鼻,循氤氳蒸氣尋去,只見街角一檔在平鍋上沸煎著十來個包子。煎包的是一名少女,但手勢純熟,瞬間我們手上已拿著熱騰騰的包子。吃時鮮味滿口,肉汁盈流。包香叫我們禁不住想虎嚥,但滿手燙熱教我們即使十指頻繁輪替,也難以加快咀嚼速度。吃時思忖為何喚作水煎包呢,跟吃慣了的上海生煎包又有何區別。鍋上所見,原來用油之外,還附加以水,是以油煙不多,唯見水氣蒸騰。而包底亦不如生煎包容易焦黑;焦也僅是一層淺棕色的焦,吃時脆而不膩,更教口感另添層次。

















那次遊台匆匆,再也沒有吃到那麼讓人憶念的水煎包。而慕名到鼎泰豐信義總店去吃小籠包的經驗,則有如一掬寡淡的麵糰,怎也勾不起任何舌底的回憶。只記得輪候數十分鐘,終於盼到的那一籠小巧的包子,竟是用布料作襯墊。而每個包子的封口,都自詡有十八褶之多。我們沒空去數,畢竟我們不是來吃「褶」的。





















這次重遊台北,妻便說一定要吃水煎包,事前還不斷向兒女洗腦,說水煎包怎樣怎樣好吃,錯過了便可能是來台北的最大遺憾云云。

然而,我們在路上卻一直遇不到水煎包的店子、攤檔。第二天從故宮博物院回來,在劍潭下車,忽然瞥見橫街有一檔招牌上寫著水煎包,便箭步趨前。但檔主說水煎包賣完了,只有葱油餅。我們見那三四塊疊在一起的葱油餅油濡軟癱,推想即使有水煎包,也不見得做得好。還是保持原有的一份美好回憶吧。

晚上到士林夜市,也不見水煎包踪影。難道時隔數年,水煎包已不再吃香?我們在士林買了一些小吃,也嘗了上次沒嘗過的油炸大雞排。雞排香是香,但都在皮上,且因醃料關係,偏甜。至於內裡的雞肉,套別人一句話:沒雞味。細看,也沒有肉該有的肌理,難怪吃時滿口鬆軟的渣。





















上次來士林時吃的酥炸香菇也倒懷念,所以這次也想再嘗。光顧的是馬英九也曾光顧過的攤檔,選了香酥菇、鹽酥菇和黃金菇。味道也還不錯,兒女也吃得津津有味。離去時店主為我們推介沒幾步之遙的胡椒餅店,說該店是這裡最有名的。胡椒餅是我們的新寵,見她推薦,便有信心一試。誰知買來的胡椒餅竟是涼的,雖也吃得下,但味道已大打折扣了。

















我們吃過最好吃的胡椒餅,是早上到中正紀念堂時吃到的。沒人推薦,不列名店,從無收入任何旅遊書。我們早上乘捷運到中正紀念堂站下車,從四號出口走出來,未參觀前想吃些早點,便折回大街找吃的,但走了一百多米,仍未有一家稍合心意。經過一家簡陋的胡椒餅店,見一個客人也沒有,烤爐好像未開,一婦人猶在杆揉麵糰,便以為來的不是時候。未幾折回,沒帶任何希望的姑且一問,店主竟說有。胡椒餅,有,有,有,你們要幾個?不停揉麵糰的婦人想來是其妻,一邊揉,一邊望著我們親切地笑。須臾餅烤好了,一人一個各以紙袋盛著吃,都熱騰騰的燙手。胡椒味不濃,但烤得恰好,便滿嘴溢香。餡雖是普通的肉,但只因為簡簡單單的鮮,便有簡簡單單的好味道。店不設桌,旁有四只圓凳,剛好容下我們四人,簡簡單單的擎著餅慢慢地吃,在一個普通不過的早晨,在台北,對著不算繁忙的街道,對著樸素親切的店主夫婦……





















離開台北時仍帶著一個疑問:是上次的水煎包好吃還是今次的胡椒餅好吃呢?如果說水煎包原非十分好吃,只不過是時間這醃料跟回憶這醬汁令那次的水煎包格外好吃,那麼這次恰若剛烤好的胡椒餅又如何解釋呢?路旁、無名、簡樸、盡心、人,這些都可以是解密的關鍵詞。就以人來說吧,在回程客機上我還清楚記得店主兩夫婦的皺紋和微笑……至於上次賣水煎包的士林少女,怎說好呢,妻說她頗有幾分姿色,可我卻怎樣也想不起來。

――台灣行腳三

2011年8月5日

旗津輪渡

Photo by Derek Chung
















離開高雄不過一天半,便好像完全忘記了這個南方的城市。從恒春長途客運車下來,乘捷運到哪個站下車,住進甚麼酒店,記憶似已迅速消失。找回這兩半天一晚的短暫勾留印象,唯有再翻開高雄的地圖。

















地圖說有許多好去處。但我們都沒有去。美麗島三多商圈巨蛋中央公園我們都沒去,只去了西子灣,搭輪渡到旗津。那島,不就是我們乘飛機降落高雄時看見的嗎?狹狹長長與高雄海岸線平行的一個島,初見便有了好感。或許是島的情意結。當然還有,輪渡的情意結。





















我們來到了碼頭,鼓山輪渡站。渡輪比天星的小許多。我們踏過跳板登船。原來乘客全要坐到上層去,下層都劃給了喧鬧的摩托車。上層乘客不多,連半滿也不到,下層卻摩掣接輪。渡輪只花五分鐘便到了對岸的旗津,跟中環到尖沙嘴相近。上岸時我有意走在最後,在上層俯看摩托車一輛接一輛的沸騰登岸。碼頭待渡的摩托車也排了長龍,就好像旗津島的主要大動脈全擺在這裡。這景象,讓我想起以前在佐敦道碼頭搭渡,上層乘客,下層汽車;在統一碼頭靠岸時,聽下層喧聲震天,那彷彿趕赴盛景的躁動,讓人不知不覺在上層甲板上加快了腳步。此情此景,如今安在。我看著一輛一輛的摩托,駛進縱橫如棋盤的旗津街巷。





















在旗津還有一些甚麼記憶呢?我們沒去燈塔。我們沒租自行車。到了海味街我們好像買了一些手信。到了海產街便不為所動了。在攤販那裡我們好像買了幾個胡椒烤包,味道一般。還是記憶有誤,跟晚上去的六合夜市混淆了呢?





















六合夜市在美麗島站附近。我最記得的還是捷運的報站聲。那是長長的錄音廣播,女聲悠悠。最初我也不以為意,以為國語之後只是臺語。但當下一站是美麗島時,發覺那聲音怎地那麼耳熟。Mi-Li-Duo,Mi-Li-Duo――啊,那不就是自小聽慣了的母親的語音嗎?原來夾在臺語與英語之間的,是客家話報站。我對妻笑說,在港一直落後於語音改變,以客為粵,半客半粵的母親,如果來臺,準不會錯過了站下車。

聽說高雄附近的美濃是有名的客家村。甚麼時候我會到美濃去呢?又為甚麼要去呢,當我想起上次到母親的家鄉,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

――台灣行腳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