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14日

在學童當中

——讀楊牧詩中的學童、孩子和年輕一代



1



記得最迷楊牧詩,是八十年代初由楊牧一口氣推出《禁忌的遊戲》和《海岸七疊》兩本詩集,以至八六年推出《有人》的時候。


《有人》尤其石破天驚。〈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固然讓我眼前一亮,這於楊牧來說是屬於非常破格的詩,慷慨激昂與婉轉低迴處,俱動人心神,乃楊牧寫詩生涯以來極少數的主要以「氣」駕馭而非一味以技巧操作的詩。


然而,相對於氣魄寛宏的大哉問,這些詩集裡還有一些小片段,至今仍留在我的印象中久久不散,如〈在雨後的水涯遊戲〉:


我時常在紫藤影中認識流水的

形象,於書籍的摺痕裡看到

針線盒和木馬。遠方城市

有人在沐浴前散步,以星星的速度

過街。左手花籃,右手牽著孩子

在麵包店前停下,弓身

將孩子的鞋帶繫好

……

有人傍著柳條餵水禽,又停下來

將孩子的小白帽扶正戴好


「弓身 / 將孩子的鞋帶繫好」、「又停下來 / 將孩子的小白帽扶正戴好」……這是一幅一再凝定的、靜美而溫馨的親子景象,於楊牧當時而言自有特殊意義。在「眉批和注釋,校斟,類纂,和翻譯」中,在「玄學的枝節」中,在楊牧長期而孤寂的書齋與鑽研學問的生涯中,一再摻入孩子的形象和細物,那種關顧之情,溢於言表。那也應是楊牧當時新婚不久並剛誕下孩子的心情具象,雖然,我們也可廣而及之,以這孩子象徵一種希望,一種對前途還有所慰藉,還有所盼待的願景;而這願景,必須以莫大的心力與忍耐來維持。這種充盈春天氣息與陽光味道的盼待,也在稍前的、寫於其子即將誕生時的〈海岸七疊〉一詩中看到:


這時日光已經越拉越長了

照滿你的院子和我的書房

春天即將來到,下一代

會比我們活得更充實放心

在臺灣,辯才無礙而剛強

雖然他是在外國出生的孩子

在一個黑潮洶湧的海岸


「下一代」的迴響,復見於楊牧兩個月後因事而作的〈悲歌為林義雄作〉:


逝去,逝去的是年代的脈絡

稀薄微亡,割裂,繃斷

童年如民歌一般拋棄在地上

上一代太苦,下一代不能

比這一代比這一代更苦更苦


相對於〈海岸七疊〉明朗、從容而自信的聲音,〈悲歌為林義雄作〉無疑因事情的陡變而變得不能自已地聲嘶或近於吶喊了。發生於1980228日的林宅血案中,美麗島事件被告、臺灣省議會議員林義雄的母親和一對七歲雙胞胎女兒慘遭刺殺身亡,九歲長女重傷;事涉「下一代」,怎不為這懸而無告而兇嫌幾乎呼之欲出的血案更添一重悲慽與憤怒;楊牧發言為詩,江河直下當然是有以致之。而看著胎兒成長,以至呱呱落地、襁褓學步的過程中,由此孩子念及彼孩子,由美國北西北一隅小天地念及臺灣故鄉的廣漠大地,楊牧筆下亦隨之激盪或婉轉起伏,而我們也從中歷歷可見其詩的關懷與變化。



2



楊牧寫孩子,寫學童,其來有自。楊牧心儀愛爾蘭詩人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 1865-1939),不僅譯了大量葉慈的詩,早年還步趨葉慈名詩 Among School Children,寫了同題作〈在學童當中〉,收入《北斗行》詩集裡。


楊牧此詩開首,還引了葉慈原詩最著名的末節四句:


O chestnut tree, great rooted blossomer,

Are you the leaf, the blossom or the bole?

O body swayed to music, O brightening glance,

How can we know the dancer from the dance?


(啊栗子樹,偉大深根的開花者,

你究竟是葉,是花,抑是幹?

啊旋向音樂的肢體,啊閃光一瞥!

我們怎能自舞辨識舞者?

——楊牧譯)


葉慈原詩,是寫自己六十歲時,以一個「公眾人物」(葉慈時任愛爾蘭國會參議員)的身份探訪一家愛爾蘭學校;葉慈在老修女的陪同下,很細緻地觀察學生的活動:「孩子們練習計算和唱歌,/ 學習各種讀本,以及歷史,/ 剪裁,和縫補,凡事整齊清潔 / 盡可能符合現代要求——孩子們 / 詫異的眼睛一時都盯著我看,/ 一個面帶微笑的公眾人物」。當然,我們都知道,葉慈在這詩裡寫得最多的,還是對其多年縈繞在心的意中人毛德崗(Maud Gonne, 1866-1953)的追憶與戀慕(單戀),以及時光的不可逆轉,生而為人之徒勞,等等。他在孩子的臉頰和髮色中看到戀人昔日的形象:「於是,我的心境大大為之狂亂:/ 她是活生生的學童站在我正前方」。學童喚來昔日的時光,但也同時赫然讓詩人驚見時光的飛逝:戀人文藝復興式的美,如今變成「彷彿灌飲了風」的「空洞臉頰」,而詩人自身,也成了「一種屬溫馨的老朽的稻草人」,以「舊衣衫掛舊桿子上嚇飛禽」,在學童面前「保持微笑」如他現在的樣子。時光的不可逆轉,也見證了生育之徒勞,一切「實存」到最後也只會「照樣粉碎人心」,這詩無疑充滿了詩人的感慨與無奈;然而,詩人的人生智慧啟迪又豈止於此:在最後一節,葉慈以「開花」和「舞蹈」為喻:「開花或舞蹈莫非勞動,當 / 肢體不是為取悅靈魂而創損,/ 或者,當美不是因其絕望而發生」,這裡「勞動」在原文裡是labour,也有「分娩」的意思,因此,葉慈在這裡是以一種充滿生命力、創造力的「開花」和「舞蹈」為喻,並指出由此創造出的美,與生命,乃渾然為一整體的:栗子樹不是個別的葉、花和幹,而是它們的總和;舞者不能與其旋轉搖擺和動作分開;推而廣之,生命的年輕與老朽也如是,美與醜也如是,乃渾然為一整體;而詩人與其所戀慕的人,如詩中所喻,毋乃「蛋白和蛋黃」,也是在「一個殼子裡的」。


是以葉慈此詩,畢竟還是在閃爍的智慧中透現一層積極的意義。楊牧寫於197512月的〈在學童當中〉,裡面自然充滿了葉慈的回音;而這首詩,也是情詩無疑,只是楊牧那時不過三十五歲,心境自與六十歲的葉慈有別,不過,對時光的敏感還是相通的,如詩的開首:


樹影向東移動

那是時間的行逕

我們挪向七里香下

衣上沾滿秋天

脫落的葉子。蓮花在

水池裡,白火雞

棲息枯木上。我們

在學童當中


這種時光的消逝也在詩末呼應:


樹影向東移動

那是時間的行逕

你戀愛著,戀愛著

間奏的橫笛,我們

在學童當中


詩中的「你」,自是詩人傾慕的戀人。而當中也不無兩種情緒狀態的對應,如「不是陌生,也不熟悉」便一再出現,又如「遺失 / 尋覓」、「回落 / 升起」、「滿天似雪的花朵 / 苦澀的果實」等等。而「學童」的作用,在葉慈詩中,是勾起昔日回憶,與戀人形象疊合,並映照一種今昔之別的時光命題;在楊牧詩中,則無疑發揚了更為積極開朗的一面:


然而我們,我們

在學童當中——

不是陌生,也不

熟悉——今早遊戲的

圓圈比蓮花的

水池寬闊,歌聲

比噴泉生動……


除了「花」,「樹」和「舞」這兩個葉慈詩的中心意象也同時出現:


我彷彿看到你,真的

在學童當中

你在學童和我當中:

一棵光榮的果樹

我不能擁抱的

華麗;一名舞者

我不能追隨的

旋律。你沒有名字

我發覺,我也沒有

他們也沒有名字


然而,這裡楊牧跟葉慈不一樣,他沒有向上推及至哲理層次上的化解,而是耿耿於「不能擁抱」、「不能追隨」的區分,雖然,從「你」、「我」與「他們」俱「沒有名字」這一點上,仍有與葉慈渾然一體論相通之處。


無論如何,因為學童,因為愛戀,楊牧這首詩還是跟他同期的大多數作品有別。或許,正如他在《北斗行》後記裡所說,這首詩不同於〈月光曲〉、〈淒涼三犯〉和〈孤獨〉等比較有名的詩,是他那時期寫得「比較開朗的詩」。雖然,這首詩以後來的詩來衡量,還是遠遠未臻佳境,但可以說,楊牧的詩已從古典浪漫與抽象憑虛的境地中漸有部份變得具體落實,而這,或許得力於他第一次從美國返臺,擔任臺大外文系客座教授一年的關係:


「這一年在臺大教書,使我有機會和幾乎脫節的昔日生活連結起來,對於我讀書和寫作都有許多好處。〈在學童當中〉所要表現的也有這點意思。但我所指的學童,真是有一天我在榮星花園碰到的一群小學生;後來我班上的大學生以為詩中的學童是他們,我笑而不答,有意將錯就錯。」


我不敢說楊牧在美國就必定與昔日生活,甚或與日常生活脫節,但從楊牧詩中的表現看來,他久不久回臺灣教書,面對莘莘學子和故鄉母土所帶來的跟自己血肉相連的回憶與現實當下的激盪,總是帶來讓我們讀得比較愜意或更有共鳴的詩。



3


而其中,就是收在《有人》裡的〈學院之樹〉:


在一道長廊的盡頭,冬陽傾斜   

溫暖,寧靜,許多半開的窗   

擁進一片曲綣兇猛的綠   

我探身端詳那樹,形狀   

介乎暴力和同情之間   

一組持續生長的隱喻   

劇痛的葉蔭以英雄起霸的姿勢   

穩重地覆蓋在牧歌和小令的草地上   

屏息安定,乃有千萬隻金鳳之眼   

仰望天上慢慢飄流的魚狀雲,又   

如大航海時代錯落兀立甲板上的水手   

在長久節制的尋覓過程裡   

凝視平靜燠熱的海面,北回歸線之南   

南回歸線之北,不期然   

發現一群季候性的水族   

正沉默地向西泅游 

    

「彩色蝴蝶,」一個小女孩輕聲     

驚呼道。我回頭看見她     

戀慕地(肯定是教授的女兒)     

瞪著身邊一扇半開的窗說:     

「我想要這隻彩色的蝴蝶——」     

我們趨近那憩息的三色堇     

兩翅疊合在夢裡:「我想     

把它捉到,我想然後我想     

輕輕將它夾在書裡。不疼的」

   

不疼,可是它會死   

留下失去靈魂的一襲乾燥的彩衣   

在書頁的擁抱裡,緊靠著文字   

不見得就活在我們追求的   

同情和智慧裡。我低頭看那小女孩   

淡淡的黑髮淺淺的眉,有一天   

她將成長在書裡,並且倚窗   

注意到一棵奮起拔高的樹,驚奇   

以無數垂落的手勢訴說同情和   

智慧,鳳眼仍然仰望天上的雲——   

因歲月而帶著慈藹的神色   

——像旗幟一樣招展著,又像   

成群的彩蝶在春天的風裡飛   

「那時我是老人了,」我說:  

「然而我會永遠認得你」 

    

她開心地笑:你喜歡看     

一串一串的肥皂泡麼?」    

對著半開的窗子   


在一道長廊的盡頭,冬陽傾斜   

溫暖,寧靜。那小女孩   

勾起一串斑斕的泡沫   

吹向虛無。薄薄的幻影逸入   

罩滿猛綠的庭院,如剎那的美目   

瞬息眨過交錯的日光   

消逝在風裡   

我兩手扶著欄杆外望   

一串又一串的泡影從眼前閃過   

那棵樹正悲壯地脫落高舉的葉子   

這時我們都是老人了——   

失去了乾燥的彩衣,只有甦醒的靈魂   

在書頁裡擁抱,緊靠著文字並且   

活在我們所追求的同情和智慧裡


這首詩的詩藝圓熟程度,已跟八年前的〈在學童當中〉不可同日而語。楊牧寫這詩時,是198311月,也是他再度返臺擔任臺大外文系客座教授的一年。所謂「學院之樹」,正是「一棵具體長在臺大文學院中庭的印度黃檀木」(見《有人》後記〈詩為人而作〉)。


這首詩一開首,便充滿楊牧常見的優而為之的寧謐溫婉、夢境一樣的語調氛圍和參差滲染的學院典故和用喻: 「一組持續生長的隱喻 / 劇痛的葉蔭以英雄起霸的姿勢 / 穩重地覆蓋在牧歌和小令的草地上」;然而,這首詩能讓人出奇地端詳,細細跟隨其迂迴有序的鋪展,而終至於抵達一種超然而崇高的象徵境界,還是得力於一個「小女孩」的角色。


這小女孩「肯定是教授的女兒」,但她無論是誰其實也沒有多大關係;她就如之前所說的學童一樣,代表一種天真、直覺的存在,一種與大人們有所對照的存在。是以小女孩看見美麗的東西,如「彩色蝴蝶」,便會「驚呼」,會要求捕捉它,擁有它,「輕輕把它夾在書裡。不疼的。」


「夾在書裡」,不過是「輕輕的」,然後還補充一句:「不疼的」。這是小女孩的天真一面,也是詩人調度文字想要達到的效果:因小女孩這些話語鋪陳,以及具體語境,我們讀來才會覺得格外投入,以至後面緊接而來的道理述說便沒有障礙了:


不疼,可是它會死   

留下失去靈魂的一襲乾燥的彩衣   

在書頁的擁抱裡,緊靠著文字   

不見得就活在我們追求的   

同情和智慧裡。


這幾句話在詩末稍稍變化又複述了一次,可見是此詩題旨所在。而這一番話,正正是身處學院中的楊牧所時刻警醒著的:學院中的工作緊靠著文字、學問,但若然失去靈魂,所謂學問,或文學,便只是「一襲乾燥的彩衣」而已,那是「死」的文字,「死」的學問,沒有「活」在我們追求的「同情」和「智慧」裡。


是以,若然「活」在同情和智慧裡,是可以在「書」裡「成長」的,這是詩人對小女孩,也就是「下一代」的期盼:


有一天   

她將成長在書裡,並且倚窗   

注意到一棵奮起拔高的樹,驚奇   

以無數垂落的手勢訴說同情和   

智慧,鳳眼仍然仰望天上的雲—— 

因歲月而帶著慈藹的神色   

——像旗幟一樣招展著,又像   

成群的彩蝶在春天的風裡飛   

「那時我是老人了,」我說:  

「然而我會永遠認得你」 


「那時我是老人了」,詩到這裡,我以為,便與葉慈〈在學童當中〉一詩滙流了。葉慈的栗子樹渾然一體,包容一切,六十之齡的葉慈以詩的智慧啟通時間的秘道;這裡的印度黃檀木,也在時間的起落裡成為象徵。而詩人那時已是老人了,然而因為同情,因為智慧,「我會永遠認得你」,永遠,不就是超越了時間麼?


隨後小女孩勾起的一串一串斑斕的「肥皂泡」,不為增添詩的夢幻色彩,而是強化了一種「虛無」和「消逝」:畢竟現實裡,時間乃不可逆轉,大樹終會「悲壯地脫落高舉的葉子」,而「這時」,「我們都是老人了——」,注意,是連小女孩都是老人了,然而在精神感通的層面上,這又有甚麼相干呢?老了,以至死了,只是「失去了乾燥的彩衣」,但還有「甦醒的靈魂」,它「在書頁裡擁抱,緊靠著文字」,並且會一直「活在我們所追求的同情和智慧裡」。


雖然楊牧在《有人》後記裡說:「具體的樹在經過詩的處理之後,難免就轉化為某種象徵。」誠然,「學院之樹」已由臺大文學院中庭的一棵樹,經詩轉化為象徵;然而,也不得不說,此詩所寫的具體的樹,與具體或也有可能是虛擬的學院內的小女孩,也因其落實的述說與互動的對白而多了貼地或可讓讀者追隨的人間味,而這也是楊牧返臺一段時間內漸而開啟的詩的其中一面,這變化,我認為是可貴的。同樣寫樹,兩年後楊牧回到美國所寫的〈秋探〉,便又是另一回事了;縱然〈秋探〉的用喻、聲律節奏均極其出色,「慈和的殺戮」也讓人印象深刻;緃然,楊牧在後記裡也說過:「變化的是詩的表達方式,可並不是詩的意圖和關懷」。 


《有人》詩集裡的扛鼎作〈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固也和年輕人有關,也是楊牧客座臺大時期的力作,詩成於19841月,亦即〈學院之樹〉完稿後兩個月。詩太長,這裡不全引。這詩無論內容與語言,俱比〈學院之樹〉更進一步:內容上,借一個臺灣年輕人對時局和歷史的困惑和控訴,反覆詰問詩人關於有沒有公理和正義的問題,而論及的範圍,涵蓋國族、文化、語言、教育諸問題,可說是借年輕人的際遇和思考,把臺灣面對的各種問題集於一詩,而這,若楊牧不處身臺灣,不與臺灣年輕人與學子共處一段時日,是不大可能有此切身感受而訴之於此一氣呵成的詩的。在語言上,這詩也如內容般解放,打破一向被平庸詩人緊抱為詩歌特質而墨守不變的成規:此詩敘事鋪陳與議論夾雜,不避「署了 / 真實姓名和身份證號碼 / 年齡……/……籍貫,職業」、「他是善於思維的,/ 文字也簡潔有力,結構圓融 / 書法得體」、「也許我應該先否定他的出發點 / 攻擊他的心態,批評他收集資料 / 的方法錯誤,以反證削弱其語氣 / 指他所陳一切這一切無非偏見 / 不值得有識之士的反駁」等看似冗贅或套語式的文句及四字句;而在技巧上,也任其內容坦裎直露,以沒有技巧為技巧,以維持此詩以氣所御之勢,是以有「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 這些不需要象徵——這些 / 是現實就應該當現實處理」、「這名不見經傳的水果 / 可憐憫的形狀,色澤,和氣味 / 營養價值不明,除了 / 維他命C,甚至完全不象徵甚麼」之句;當然,詩人不是完全放棄象徵,如「一顆二十世紀梨」,畢竟還是一個象徵,甚至是貫串全詩的一個重要象徵,而所謂無技巧,實際上卻是一種難度更大的技巧:如何在氣的駕馭中調度語言、節奏(如「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一句,即在各節開首中出現不少變奏),在語言的表面和深層裡來回切換(如詩行中插入不少被「括號」的關於天氣、細物的散景描述),暗渡陳倉,都在在要求詩人更高的技巧。


要之,〈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無疑是楊牧突然破殼而出,後來也莫之為繼的奇詩。而其中突破的關鍵,我想,可以在《有人》後記中的這一段看出端倪:


「我記得那整個上午都在寫〈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雨水時大時小,但曾幾何時室內的陰冷已不再困擾我,而室外車馬的喧嘩更早已失去平時撼人的聲勢。我寫了三分之二,午後帶到臺大,正好那天我的『英詩』班上期末考。我把卷子發給學生,就坐在講臺桌前振筆疾書。偶爾文思凝滯,擡頭看教室裡一張張認真的臉,不免豁然開朗,悲慽和快樂交織昇華。下課鐘響的時候,學生們交卷,我一首詩的初稿也完成了。」


是的,詩的醞釀是其一,因緣際會,時機成熟了詩自會水到渠成。然而,這裡詩人要告訴我們的,是在面對一群年輕的考生時在寫臺灣整整一代人的問題;「文思凝滯」時,只要看到那些年輕的學生的臉,便會「豁然開朗」;因此,這詩無疑是要在這種與在地的年輕人感通的情況下才能寫就,才能一氣直下,才能寫成後來也無以為繼的如今浩氣凛然語言淋漓的樣子。



4



2006年4月楊牧出版了他的第十三本詩集《介殼蟲》。當年一讀,無獨有偶,裡面最喜歡的詩就是寫於2003年的〈介殼蟲〉,也是楊牧在2002年開始出任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兼所長期間,在路上遇見一群學童時有所觸動而寫就的詩:


蘇鐵不動在微風裏屏息

暖冬野草依偎前排欄杆喧鬧

開花,我以遲緩的步伐

丈量巨木群後巍巍的暮色成型

沉默折衝,學院堂廡之上

一個耳順的資深研究員


小灰蛾還在土壤上下強持

忍耐前生最後一階段,蛻變前

殘存的流言:街衢盡頭

突兀三兩座病黃的山巒——

我駐足,聽到鐘聲成排越過

頭頂飛去又被一一震回


完整的心律隨斜陽折射

在前方:波谷明亮顯示掃瞄器

金針下常帶感情,然而,相對

於遽爾,即刻,啊記憶裏

那悠遠的鐘,這時撞擊到我的

無非是一種回聲猶不免誇誕,張揚?


況且,真實的接觸反而不曾在

金屬肉身引發感應,或者

悉數掩藏在垂長的台灣欒樹裏

就在我失神剎那,音波順萬道

強光氾濫,我看到成群的學童

自早先的大門擁出來


我把腳步放慢,聽餘韻穿過

三角旗搖動的顏彩,他們左右

奔跑,前方是將熄未熄的日照

一個忽然止步,彎腰看地上

其他男孩都跟著,相繼蹲下

圍成一圈,屏息


偉大的發現理應在猶豫

多難的世紀初率先完成,我

轉身俯首,無心機的觀察參與

且檢驗科學與人文徵兆於微風

當所有眼睛焦點這樣集中,看到

地上一隻雌性蘇鐵白輪盾介殼蟲


這詩,也讓我立時就想起葉慈的詩〈在學童當中〉,不僅因為都是面對一群學童,而且因為楊牧寫這詩時,跟葉慈當年一樣,都是年屆六十,是以詩的開始,便說自己是一個「耳順的資深研究員」,而從「我以遲緩的步代 / 丈量巨木群後巍巍的暮色成型」之句,也可見出詩人正披著一身揮之不去的「暮氣」。


然後,是借「小灰蛾」寫一種「蛻變前」對「前生最後一階段」的「忍耐」,寫街衢盡頭「病黃的山巒」,寫「鐘聲」喚起的回憶的撞擊,在在呈示一種對時間的敏感,與乎對其不可逆轉的無奈。


再然後,便是一群學童在地上發現「一隻雌性蘇鐵白輪盾介殼蟲」了。詩人先不道出那個發現到底是甚麼,而是不厭其詳地逐步描述學童們奔跑、止步、彎腰、蹲下,圍圈,觀察的過程,也把自己跟隨其後的過程,「轉身俯首,無心機的觀察參與」,一一道出。其中,詩人的「暮氣」投射:「前方是將熄未熄的日照」,也與學童身上源源煥發的光彩、朝氣和活力形成強烈對比。而這,在學童出場的一刻尤為明顯:


就在我失神剎那,音波順萬道

強光氾濫,我看到成群學童

自早先的大門擁出來


這不啻在學童身上,披上一層龐沛的、純粹的透明,就如學童那種好奇的、直覺的、專注的力量,「當所有眼睛焦點這樣集中」,便產生一種物莫之逆的、渾然沛然的童真之光——目光,心靈之光,回憶之光。


而「無心機」置身在學童當中的詩人,也該能在那一剎間穿過時間的通道,接通回憶,回到一切的初心裡去,與之渾然為一吧。


楊牧在《介殼蟲》的後序裡,反覆申衍了是次經驗關於好奇、單純、專一、透明之義,而其中最能一矢中的,便是這句話:


「然而,或許還有另外一個層面的考慮,我現在自然不會否認我是繼兒童之後彎腰探頭才看到地上的介殼蟲,但我似乎又於困惑之餘,懷疑當我趨近他們的圈子的時候,看見那領先蹲下的兒童原來正是我。」


而這份「單純」和「好奇」,楊牧又在後序裡指出,根據華滋華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的理論,「乃是一切創作的動力,生而有之,也隨我們的心智之成長展開,和宇宙山川的遞嬗變化離合交接……」,然而,華滋華斯終而失望地發現,他的單純與好奇,忽然對他中止啟迪,他的直覺或思維的天真,竟提早結束。對華滋華斯來說,人之初生,乃是從有知多識的前生睡去,「僅保留的殘存記憶在童年階段閃爍發光,與神異世界的性靈交接,互動,但也勢必因今生歲月的推移和折損,因肉體成長,接受新知識,而逐漸遺忘淨盡,甚至失去孩提曾經擁有過,親密的少許,我們慣習的『天真』,終於蕩然無存」。因此,華滋華斯嘗試「以通過童年追憶去接近永恆的途徑,在一首轉折無窮的頌詩裡深刻自剖,砉然嚮然,為自己的精神世界再創前景」。


因此,楊牧是次經驗,無乃同時倒映著創作的危機與化解之道。在學童當中,追隨,俯首,參與其中,甚至通過童年閃亮的記憶,與其疊影,渾然為一。這種童心、天真、直覺、與神異世界性靈交接的力量,也就是保持創作力之源,不致為消沉的暮氣所累。





學童,孩子,年輕人,下一代……讀楊牧的詩便漸漸讀出這個共通的天地:好奇,天真,直覺,閃耀著記憶之光,人情之美,且勇於探索,問難,敢於犯險,求變。這是年輕的優勢,映照在詩的創作上亦然。楊牧在《介殼蟲》的後序裡,便點出了他心儀的詩人韓愈的這句話:「豈殊蠹書蟲,生死文字間」。是的,長年如蠹書蟲般在文字間出入,要「制定奇法」,敢於冒險犯難,才有變的可能,才有「創作力不窮」的可能,才有讓死去的文字——或死去的靈魂活過來的可能。


是以,我們可以看到,楊牧晚年的詩還是詩力不墮,這是極其難能可貴的。而我們也可以發現,楊牧的詩在求變創新之餘,在孜孜追求完美之餘,還是力守自然之道,力守一種語言的自然,一種言情狀物的自然,毋濫情,毋誇飾,毋太過,因為過猶不及。


而我以為楊牧的詩最可貴的,還是裡面常有的一種人文情懷,一種人情之美。正如他在《一首詩的完成》中所說的,「詩人服膺美的嚮導,但美不只是山川大自然之美,也必須是人情之美」(見「抱負」篇)。而在詩的語言上,我們也樂見楊牧在同書「記憶」篇裡,把與其通信的年輕詩人的書信文字,排列成這兩行:


小時候我們常帶著削鉛筆的小刀

到泉水旁邊割回大束的野薑花


楊牧說這樣重新排列而成的句子,「很清楚很明朗的敘說,簡單的意象,實在的情節,不帶任何渲染,卻有詩存在其中。那是記憶的動力,當它準確地發生的時候,從容不迫,彷彿不須任何雕鑿,詩就來了」。


是以,我讀楊牧的詩,最受觸動的不是其演示了高超技巧,在神話與典故中高密度來回,意象恍兮惚兮的詩,而是他在抒情中從容摻入敘說,具體地狀物言情,充滿人文精神與人間氣息的詩。


而在詩藝的追求上,也許要破除許多詩人的迷思,誰說這些詩易寫了?


詩之情,詩之美,詩之難,在學童當中。


謹以這篇文章送別楊牧。



2020330日稿

——原刊於《聲韻詩刊》第55期


2020年7月3日

讀詩札記


























四元康祐《影中邂逅》

香港國際詩歌節遇上日本詩人四元康祐(Yotsumoto Yasuhiro)。讀過大會為他印製的小冊子《影中邂逅》(An Encounter in Shadows),初見他時便很坦白地告訴他十分喜歡裡面的詩,關於家族的,荒誕的,略帶黑色幽默的,充滿現世處境與人類前途關懷的……尤其是其中一首〈我出門啦〉,起首兩句「早上去幼兒園的兒子 / 晚上變成三十五歲回到家」,即能抓住你的好奇心讀下去,讀到未來人類的糟糕處境,完全是由於為人父母這一代所造成,但一切已無可挽回。詩裡時空變易,對話與思辨夾雜推動,寫來笑中有淚,結尾處神來一筆,簡直可與飲江的〈玄奧〉對讀!四元康祐在活動期間曾多次公開表示對香港抗爭局勢的關注,並為此寫詩言志,是個有心人。




于堅《于堅的詩》


香港國際詩歌節廈門站遇見于堅。不常找作者簽名,但這次把多年前買的《于堅的詩》帶過去,尋回它的主人。活動期間常找于堅閒聊,談香港竟比談詩多。也遇到當地一些年輕人,提起香港,他們只是大力地跟我握手,盡在不言中。他們說,他們屬於少數。于堅談起大陸的情況,也慨說現在有不少年輕一代的「詩人」常去參加官辧的詩會活動,因為有「紅包」。于堅的詩中我極喜其寫於1982年的〈羅家生〉。于堅跟我說,他在文革時當了多年工人,他可能是大陸最早的「打工詩人」。〈羅家生〉寫來十分生活化,最厲害的是看似平鋪直敍,不起波瀾,不動聲色。平白如話,寫身邊事,會被詬病或粗暴地簡化為欠缺詩質嗎?會被某些人輕看,被視為沒有國際視野也不夠野心嗎?讀這詩,你會更明白一點。


莊元生《忘記了給新界東北》

收到莊元生的第一本詩集《忘記了給新界東北》。其實這本書之前已讀過一遍,今日趁有閑在並不寧靜的公共圖書館內捧著實物重讀,感受在周遭的老中年漢不斷翻閱報紙與老按不熄手機鈴響的人間氛圍中,如何不無分心地讀著這些充滿失業、家累、社會不平怨氣,與乎與之對照的童年鄉郊舊居生活的回憶聲音。莊元生的詩的好處是樸實,在地,不矯情(內容),不矯飾(文字),在傾向平白敘事中滲透入世情懷,對於也在新界鄉郊成長的我來說,更往往在眾多熟悉的細節細物中找到親切的共鳴。是的,詩集裡多是這種港式敘事體(雖然你也可以在詩集中找到若干他早期留台時的台式抒情風),有時或不免冗蕪,但在這雜音錯開與不時分神的閱讀空間中,還是可貴於可以讀到一種不動聲色的溫暖平和的音色,如〈消失的樂園〉的結段:「張腿跳過童年玩伴的背 彎腰也讓他人跳過 我們就長大了」,又如〈手錶與我〉如何將深意藏在準時 不準時、停與走的錶面下。是的,失業,失意,困頓,停滯,我們可以有怨氣,但文字不一定要有,是以有詩。


周漢輝《光隱於塵》

很喜歡周漢輝《光隱於塵》這詩集。書名對照其詩其人,可謂十分貼切。《長鏡頭》之後,相隔九年才有這本,相對於某些「急功」的詩人,可謂耐得住「寂寞」;這種隱忍沉潛,觀乎這本書的內容與簡樸低調(卻很有意思)的設計,也可謂其來有自。詩集中的作品,大部分已在這幾年間讀過,有幾首且曾為文評論,或與周漢輝在電郵上反覆討論過;余以為這本集子中的近半詩作,與《長鏡頭》後期(2008-2010) 那些讓人眼前為之一亮的作品,如〈回水澗石〉、〈葬魚〉、〈天水圍軼事〉、〈她們〉等,見證著周漢輝寫作狀態最巔峰的時期。這本詩集附有我兩篇評論,重讀其中關於〈姑姑〉的一篇,仍覺得這些仍然是周漢輝詩的好處:「周漢輝近年的詩之所以比許多青年詩人的作品耐讀,我想主要原因,或許就如宗白華在《美學的散步》中點出晉人藝術境界造詣之高的關鍵:『一往有深情』。宗說:『深於情者,不僅對宇宙人生體會到至深的無名的哀感,擴而充之,可以成為耶穌釋迦的悲天憫人。』他又引王船山的話說:『以追光躡影之筆,寫通天盡人之懷。』周漢輝〈姑姑〉一詩,無疑也屬一種『追光躡影』之筆,由茶而水而光,在最最平凡無用哀苦無告處出死入生,『看你的眼裡有閃光』,無乃追摹一種有若宗教的悲憫與深情。」偶開天眼窺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光隱於塵,然也由塵中漸見一種光輝。


曾詠聰《戒和同修》

收到曾詠聰的詩集《戒和同修》,這幾天都在讀,斷斷續續地讀,一時投入一時分神,一如生活有諸多干擾。之前曾讀過他的幾首得獎詩,如 〈最後,我來到了灣仔西〉 〈與亞氏保加症學生談死亡〉等,印象深刻,許為近年冒起的最具潛質的幾個詩人之一。這次是從詩集開始順序地讀(也讀編輯的意思),也是第一次比較全面地讀曾詠聰的作品。 極喜歡開卷作〈回家〉(獲青獎冠軍),此詩借兩代「分居」探討記憶與人情的分與合(或回),暫時與「終身」;文字及喻托均上乘,難得在容易流於鬆散或過於線性的敘事與容易流於刻意或過份跳躍失焦的意象經營中取得很好的平衡;結段的戲劇化分身相遇,更具象地(且精采地)倒影著這種即離關係。家與房子,可能已隱隱然成為本地詩的其中一大主題。讀〈回家〉,不期然便想起曾經讀過的文於天、葉英傑的部份詩作……以至唐睿在早期大學文學獎的得獎詩作 〈我們的房子〉來,縱然在同中有相當的差異。 曾詠聰的中獎得獎作〈最後,我來到了灣仔西〉,重讀的感覺依然美好;對的,「回憶沒有說話」,詩乃藉事件細節與淡淡人情的交錯滲染完成,縱然重讀時發覺在時空轉換中仍有少許地方略嫌比較線性和太過出露。相對來說,大學文學獎的奪魁作〈與亞氏保加症學生談死亡〉寫得更為渾成深刻,此詩敘事成份減少,而聚焦於景物觸發的有關學生及其問詢的死亡的思考;其中喻象連類層疊,處處隱密呼應,與詩中艱難現實與赤子之誠的隱現交集,正好匹合。集中我還很喜歡〈白樺樹〉和〈彌留〉等詩。〈彌留〉的副題為「記13072017離世者」,我初不以為意,查察方知為劉曉波離世之日。作者不明說,或有其理由。


溫健騮《帝鄉》


以前少讀溫健騮的作品,讀過的也如過眼雲煙,沒有留下什麼印象。這次拿起重新出版的《帝鄉》來讀,很快讀畢,不算驚喜,但也不至於失望。大抵其中用散文寫的較分行的好,約略隱晦的較完全明朗的好,意識型態不強的較強大的好;若要挑比較合意的作品,會選〈預言〉、〈獅子〉、〈一隻膝蓋〉和〈和一個越戰美軍的對話〉等篇。

2020年6月25日

掌門


太陽還沒有升起​
蝙蝠糞便掉了下來​
他早已接受了​
無法清除的宿命​
拉一張老藤椅​
看時間被清除​
簷隙與壁罅​
那些瘦金體​
亡了便好​
門前停泊的鞋履​
僅餘一隻便好​
一隻便好​
春滿乾坤 ​ ​ ​ 滿門​
只糞便和鮮花的氣息​

他又跟人在網上論辯​
說起他的國​
精神便勝利了​
刪剩的臉友在迅速擴散​
他看著是好的​
屋內高燒起雲霞​
他看著是好的​
一種聲音​
在四壁間交叉傳遞​
咳嗽是切口​
突刺是花蕊​
他看著看著​
一切都是好的​
一切病亡​
都是鮮花外的錯​

天增歲月​
他又增壽一紀​
無事無幹​
就坐在關好的門內​
佛系掌門人​
最愛祈禱​
只是今晨早起​
多服了一格CCTVB​

2020.3​
刊於《聲韻》第53期

2020年6月19日

母鷹舌


雨下了七天,還沒有終止的跡象。道翁挺著標誌似的巨腹站在大富貴酒樓門前,終於感喟著說:

「過了七天,會放晴了。」

身旁的陳經理沒聽清楚他說什麼,畢恭畢敬地把菜單遞過來給他過目。

「嗯。」

「按你吩咐,只微調了一些配菜,道翁你看,今年,要不要,嗯,順應市場,來多一點變化呢?」

「不必了。我們賣的是老字號招牌菜。要對這個有信心。」道翁也沒怎看菜單,眼睛焦點逕自放在他的麻紡寬鬆襯衣也幾乎裹不住的巨腹上。那巨腹剛好伸出台階,圓尖的地方接了好些檐雨,讓他感覺一股黏濡但又不無快意的、漸漸散發開去的水涼。

道旁積水已幾乎及膝了。一些不懷好意的汽車老是喜歡靠近疾馳,把最厚積的污水濺向所有無辜的人與物。道翁也好像覺得自己是無辜之物,趕忙迴轉肚皮,但還是不能把那讓人心煩的嘩啦雨聲悉數滅音,只能在不無逼仄的接待廳裡來回踱步,或一而再去看壁上那些用金漆描著的仿蔡京體意頭菜饌,好像希望能從中悟出一些道理來。

「道翁,又是他。」

「誰?」

「孝哥。」陳經理在接待櫃枱後按著電話筒,壓低聲音說。

「說我不在。」

「他不信啊。」

「再跟他說,真的,不在。」

「都說了,還能怎樣說?」

「用你自己的方法去說。」

道翁覺得雨聲好像突然增大了數倍,他把嗓門調到最高,也不知陳經理聽到沒有。

「孝哥說明天晚上一定要留四季廳給他,他要為老母擺壽宴。」陳經理走過來,電話顯然已掛了。

「什麼?明晚已有人訂了婚宴。」

「他說會為他們另外安排別些地方。」

道翁知道孝哥的社團旗下還有好幾家專辦新式喜筵全包席的豪華酒樓,場地方面不會有問題,但人家印的帖上明明已寫了大富貴啊,到時必然會出亂子,況且,這種事,關乎意頭,怎向客人交代呢?

「到時他會派兄弟用旅遊車接載客人到新地方。」

「為什麼他非要選擇我們這裡擺壽宴不可呢?」

陳經理攤攤手,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道翁也知道自己沒有選擇。打從當年在炮仗街推車仔賣麵開始,孝哥真是幫了他不少忙。營生的木頭車和一應爐具食材無論多少次給食環署沒收,最後也是原好無缺地送回來。後來賺了點錢,與人合夥在安寧路開街坊酒樓,也是孝哥上下打點才不出亂子。本來也想離他遠點,少惹黑白兩道的麻煩,但幾次因收陀地問題給人打爆了魚缸,還是要他出面擺平,雖然在金錢上不欠他什麼,但人情上的債肯定怎也還不清。

「孝哥最後還說,你要出部手機。你再不出,他會硬塞一部給你。」

道翁不說什麼,背著手又去看雨景。有客人涉水走過來,在門前脫了雨靴,傾倒裡面好像怎也倒不完的髒水。天早已暗了下來,道翁看了看壁上的大鐘,原來才下午兩點。

道翁走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底下的一張桌旁坐下,好不容易才從肥大的腰身裡搜出幾包藥來,數著顆粒逐一服下。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才從不知是打盹還是半昏迷的狀態中醒過來,滿眼盡是陳經理那張笑裂了的濶臉。

「道翁,道翁,孝哥來了。」

孝哥早已坐在道翁對面呷著鐵觀音,一臉橫肉上的平頭有如一張釘床,正壓著兩道緊皺的關刀眉,兩邊太陽穴位置上冒著的不知是雨是汗,細看好像沾污了一些什麼,微微腥紅閃映彷彿流著血水。

「孝哥,電話裡吩咐就是,不必走一趟嘛。」

「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

「陳經理說了,不就是辦個壽宴,這包在我身上,放心。」

「是壽宴沒錯,」孝哥轉動著左手中指套著的、碩大的瘀紅色古玉戒指,徐徐說道:「但這個壽宴我會辦得特別些。我請的都是七十開外的老人家,給他們吃得好之外,嘿嘿,我還會每人派一封大利是。」

「大利是?這敢情好,是大好事,大喜事……」

「這個,你們要配合一下……就隨便找一個名堂派發吧。錢我出,但要用你們的名義。」

「我們的名義?哦,明白的。」

「嘿,想不到我老母都九十了,不是阿義提醒,我還不知道呢,嘿嘿。」孝哥又下意識地轉動著古玉戒指。道翁曾聽他說過,那是東漢孝仁皇后古墓裡掘出來的,越是血色深濃,越是價值不菲,有人曾出十倍價錢求他割愛,他都不肯。

「令壽堂高壽,難得難得……對了,有點不明白,孝哥你旗下的酒家,大的大,豪華的豪華,為什麼令壽堂擺大壽那麼大的喜事,要屈駕小弟這寒店呢?」

「這個,你沒聽說嗎?」孝哥兩眼忽然露出精光,「我要出選了。」

「出選?你是鄉委會主席啊,不就是區議會的當然議員了嗎?」

「這次是立法會。」

「哦……」道翁暗裡嘆了一口氣。

「所以嘛,不能太出面,」孝哥斜歪著豆豉小眼睛向道翁示意,「這還要趕在正式公布之前,說到底,不是怕什麼,你知道的,我這個人,連天皇老祖都不怕,只是,上面的人說這次不同,不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明白的。」

「哼,其實那些人有什麼好怕!不就是翻來覆去講那些歪理打橫行,你老母吖,後生的給他們唆擺,便出來反這反那,說什麼保育,什麼棕地,什麼取消丁權。嘿,別的也還罷了,現在明擺著要拿走我們的利益,喂,那是我們原應享有的權利來的,是先人留下來的祖制,祖制呀,你老母吖,一直以來,我們為顧全大局,已經三番四次忍氣吞聲給政府不明不白地剝奪了許多利益,我們是多麼大的犧牲呀,你老母吖,現在他們還得寸進尺,要政府逼我們作出更大的犧牲,喂,這是什麼道理,這,還成世界嗎?」

「嗯,嗯……」道翁不知可說什麼,唯有點了點他的頭。

「他們以為人多勢眾就很了不起嗎?」孝哥說著,把戒指轉得更急,「你老母吖,你以為我不懂吹雞嗎?」

道翁記得前年孝哥吹雞,對大富貴來說還真是掀起了一場小風暴。十多個伙計走來跟他說要請假,他說不許,星期天客人多,人手不夠,他們便聚合起來給他臉色好看了。「人家出五百元一個人呀!超過這裡做一日多多聲!」這是他們的話:「只是坐旅遊車到金鐘走一轉,不用半天,五百元就袋袋平安,喊一下口號,在鏡頭前多說幾句,還多三百呢,好過執。」結果大富貴當天的生意幾乎癱瘓,幸好做廚房的薪金多一些,看不起這五百銀,沒有跟著去,也幸好一些老茶客都一併去了,客人少了一些,大富貴也就勉強應付過來。

「上一次在地火圍開居民諮詢大會,要不是給差佬面子,早就把那一幫人打出去了。」只見孝哥青筋暴突在太陽穴上,把殘餘的血水蒸出了一縷煙。

「這個動員能力,孝哥你是,無話可說……」

「都給人欺到頭上來了,還說這不能打,那不能打,這還像個人嗎?」

「是的,那幫人麼,孝哥,是該打……」

「不就是!」孝哥悻悻然說:「那個忠哥還說什麼以和為貴,退一小步也不損我們什麼利益,我呸!他這個立法會議員也不知道怎樣當的,不站在我們原居民立場還當什麼議員!枉我們那時還大把大把的將選票配給他,你老母吖!」

「忠哥就是心慈手軟……」道翁還記得地火圍那次,一大幫高舉抗議橫額的年輕人衝入會場阻止台上的特首發言時,只瞥見忠哥躲在村民背後搓手搔腮,一臉束手無策的樣子,要不是突然殺出一大群金毛惡狠狠地把那些年輕人頂住,只怕最後難以收科。

「他心慈手軟?!你老母吖,他收受政府和發展商那麼多利益怎不見他手軟!」

「你這次出來選,那麼他……」

「他就要退,不退也得退,上面都決定了,要找一個能辦事的。」

「這個孝哥你……」

「不是我吹,那次水田村的非原居民能順利清走,政府也得感謝我。」

「那次算是和平的……」

「那一幫人也只是嘴巴兇,不敢真打,那一次,到頭來還不是乖乖地給差佬抬走。」

「但外面的人,倒有些同情他們……」

「在鏡頭前裝英雄罷了,你老母吖,那些廢青就是矯情,為香港好的,是真正做實事的人,是真正為安定繁榮做出貢獻的人,不搞政治,不搞破壞!像道翁你,做實事,賺大錢,又創造就業機會,像我,別的不說,直洲的貨櫃場,這麼多年來就是能充分利用閒置土地,打造先進物流平台,搞活中港經濟融合,你說這是不是好事?他們還敢批評,胡說為什麼不用來起公屋,起公屋大曬呀?你老母吖!」

「確是好事,好事……」

「哼,這次要不是他們求我,我也不會出來選。唉,搞這麼多事為了什麼?不就是兩個字,忠——義!他們說,就看在祠堂歷代祖先的份上,就當是阿公的事,為了阿公,我自然是,義不容辭了,嘿嘿!」

「其實忠哥也是為阿公的……」

「他麼?!要不是顧念多年兄弟拍住上的份上,早就跟他……不說了,這次上面說來硬的,他們不會像以前一樣好欺負的了。要不是這樣,我才不會丟下生意,去搞什麼鬼選舉了。」

「孝哥你這實力加人面,怎麼選也會跑出的。」

「就是怕那些保皇黨有一兩個不識相的來爭,也不知道有沒有事先跟上面打個招呼……」

「那就不好辦了。」

「所以嘛,」孝哥把一壺鐵觀音最後幾滴都倒盡了,示意陳經理拿去沖水。「有些事情還得做,就像這次壽宴,不過要做得漂亮點,乾淨點。」

「肯定乾淨。」道翁立時收起一直綻開的笑容。

「碰著我老母九十,這是天助!昨天我還拿不定主意該怎樣做,阿義一句就點醒了我,阿義真孝義,懂得為我這個大哥分憂。這也是我老母的福氣,晚些就有個做立法會議員的兒子了,說不定明年就會拿那個什麼鳥大紫荊。」

「光宗耀祖呀,孝哥!」

「嗯,道翁,還有一事要你幫忙。」

「好說好說。」道翁為孝哥的茶杯添滿。

「楊百乾大師說,明天是吉日,戍時起即要入席,不要錯過時辰。」

「沒問題。」

「另外,第七道菜要用母鷹舌。」

「什麼?」

「母鷹舌!」孝哥呷了呷茶,抿了抿嘴,好像在疑惑為什麼嘗不到半點滋味似的。「菜怎樣做由你們決定,但必須是母鷹舌,其他什麼都不行!楊大師說母鷹舌不但好意頭,還最利我仕途,如果改用其他,這次選舉的勝算肯定減半!另外,楊大師更叮囑這母鷹舌一定要用在第七道菜上,絕對不能用在第六,第八,和第九道菜上,否則勝算全無,切記!」

「明天前我怎能搜購到那許多母鷹舌啊,孝哥?」

「道翁不必擔心,我算過,五十圍酒席總共需要一千隻母鷹舌左右,不多。」

「別說一千,我是連一隻也難找。」

「你不知道我有門路嗎?別說是母鷹舌,就算是熊貓掌、華南虎鞭,我都有辦法。」

「那就要孝哥指點迷津了。」

孝哥隨手在一張點菜紙上寫了一個電話號碼,說:「找流浮山的駒哥,今天下單,明天到。」
「安全嗎?」道翁還是有點不放心。

「駒哥辦事很乾淨的……」孝哥又手指指的示意陳經理,陳經理早識相的把一壺新沖泡的鐵觀音捧上來。「嗯,這茶好……不過,道翁,這事你得識做,我知道你是老手了,絕對難不倒你,對嗎?嘿嘿……還有,千萬別說是母鷹舌,楊大師千叮囑萬叮囑,要叫『脷』,不要叫『舌』。」

「明白明白。」

道翁抹了一把汗,知道有門路便好,趕忙把點菜紙收起來,然後一逕把茶往孝哥的杯裡斟。

「這鐵觀音就是好。」對著差點滿瀉的茶,孝哥俯著身,異常虔敬地在樓梯底供奉關公的古榆木神龕下,深深地呷了一口。

「對,這茶好!這茶好!」

然後是不約而同的靜默。

二人呷茶對望,好像足足有兩分鐘之長。

門外的雨聲也好像越來越兇猛,倒不像是雨水,而是瀑布的聲音。

這讓沉醉在茶香和可見的未來裡的孝哥差點聽不到此刻響了幾達一分鐘的手機鈴聲。

「喂,我是。是阿義嗎?……什麼?什麼時候的事?……療養院的醫生怎麼說?……你老母吖!之前不是說過還有一些時日的嗎?說話怎可這樣不算數?……你老母吖!以後都別信人了……喂,阿義,人家說什麼你就說什麼嗎?你不可以問一問,查一查嗎?……你老母吖,她是你老母呀!……還可以捱多久?……好的,好的,你老母吖,我來看看不就是,你老母吖!」

孝哥匆忙起身,把傘一抓就走向門口。

「伯母沒事吧?」

「沒事。」

「那明天的壽宴……」

「照辦。」

說完打起傘,不知是帶著怒氣還是愁容,迅速走進街外的水幕中消失。

道翁送到台階,感到有點暈眩,一看,哪裡是台階,水都浸到門廊上去了。陳經理在門口大呼小嚷,伙計在不同角落裡不斷回應,但道翁就是聽不到他們對話中的任何內容。他攥著腰鼓下的藥包和寫上電話號碼的點菜紙,剛感到心底稍稍落實,定睛一看,卻看到眼前的長街短巷已成了水鄉,四處飄浮著的車輛和貨櫃,彷如消失中的南生圍的渡船。道翁頓時感到天旋地轉,心血不斷往上衝,快要突破關口了——突然一聲大叫,鉛灰色的天空傳來一陣尖銳的鷹唳,底下整個水城以相同的聲響在不斷和鳴……


20181127日初稿
2019113日修訂
刊於《字花》20193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