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17日

救救孩子


魯迅的孩子又回到他們手裡
敲鑼打鼓說要再救一次

他們有大公無私利只要救你的孩子
他們的孩子都在外國很安全

他們的文字很好起承轉合接軌無縫經檢測採樣完全沒有毒性
刮毒的工作都參考了西九反黑組

他們的詞彙特別豐富深諳國粹
精擅從字縫裡看出一早認定的兩個字

來參加刮毒盛宴的不乏老好人
他們早已病愈正趕赴司局長候補


2020.5.17


2020年5月5日

尋找你的青草梗的甜味——記T


手機的年代,家裡的固網電話幾乎存而不用。沒有人打來,我也絕少用固網打出電話。每次續約時都想過把它取銷算了,最後還是,算了。也不知道為甚麼,可能是為了一組幾十年來就算久久不用也還是絕不會忘記的數字;也可能,是因為在我記得的好一段日子中,這個固網電話一響,便知道是T打來。

T打來,基本上是沒有甚麼事找我聊。找我,不過是漫無邊際地聊天,說些不相干的事,有時也會讓沉默在話筒裡發酵,說真的,很是有點無聊。而最常聊的,也在每次閒聊中不斷重複的,便是:「你最近有沒有寫點東西?」

有的,寫了一首長詩,或,幾行小說。

那便好,好。T說,或我說。都沒有甚麼特別興奮,或把它當做一回事的感覺。一切淡淡的,如日子般平常。

記得是讀預科時認識T,那時他很瘦削,還沒有胖成後來的樣子。我們在禮堂旁臨時改建的課室上課,他坐在我隔鄰,是重讀生,一副靦覥卻親和的樣子,笑的時候會臉紅,不笑的時候便是一介憂鬱書生的樣子。

那時我們都喜歡中文作文課。T的文章寫得特別好,很多時老師都會在課堂上特意讀出來,讓我們參考參考。T那時寫的顯然不是應試文章的格局。我最記得裡面有一種溫煦的,不無一點憂鬱的,異常抒情的聲音。

那抒情的聲音,顯然與我那時的作文修養來源,不是魯迅便是朱自清有別。後來他塞給我一本書,叫我有興趣便讀一讀,我才知道那種抒情風的底蘊。

那便是一九七七年洪範版的《葉珊散文集》。

我至今猶記得開首一篇自序,是〈右外野的浪漫主義者〉:

「那是許多許多年以前,在另外一個海嵎,我曾經是,而且真是,非常注意風雨季節的遞嬗,和人面星象的影映。奇怪的年紀,自以為是愁,可是不知道愁是甚麼。愁是有它深刻的意思吧,比同學們不快樂些,笑聲低一些,功課比較不在乎些。那是有些無聊,而這種無聊大概祇有棒球場上的右外野手最能體會。站在碧於絲的春草上,遠遠的,看內野那些傢伙又跑又叫,好不熱鬧,有時還圍起來開會決定戰略甚麼的,偏就不招手叫你去開會,你祇好站得遠遠的,拔一根青草梗,放在嘴巴裡嚼,有一種寂寞的甜味。

「常常都是這樣,嚼著一根肥碩的青草梗,比較專心聽飛鳥的聲音,風的聲音,海浪的聲音,不太注意球場上的情況了,因為高球飛來你這個方向的機會太少,而且即使飛來了,大概也接不到,索性把球套拿下來,聞聞那股汗酸味,有時甚至坐下來算了。偶然祇有第一壘意外沒接住的球,才有可能滾到你這邊來,讓你興奮地——來不及戴球套——撿了往二壘扔去。可是在通常的情況下,一局下來球都沒摸到,又跑回去坐在那裡,做無足輕重的第七棒。」

那是給我開眼的書,和文風。那時我還不知葉珊是誰(還以為是女子),也不大熟悉台灣流行的棒球的比賽方式,但讀了這一段,便不覺跟T印證起來。是的,T也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愁,明顯的,比同學不快樂些,笑聲低一些;他也不愛熱鬧,甚麼事也站得遠遠的,即使別人招手,讓他過去,讓他參與,他還是寧可帶著他特有的靦覥的微笑保持著距離。

直至後來,我才約略知道那是一種甚麼愁。不知是誰提起,T的姊姊也是在我們這家中學唸書,考公開試前不知是不是受不了壓力,竟在家裡自殺了。

記得我也曾婉轉地向T提過這件事,不記得T說了些甚麼,只記得他忽爾沉默蹙眉,眼神飄向遠方的側臉。

然後忽爾回頭,靦覥地笑,靦覥卻笑得燦爛。T就是有點神經質。

「若有人在牆外吟詩,其聲淒楚,我仿彿也將聽到,元夜淒風卻倒吹,流螢惹草復沾幃。連瑣,在深夜。夏天正催趕著時流如漫漫江水……」

這是T常念誦之句。夏夜,記得我也曾造訪他那時還未給政府以發展之名強行遷拆的,村屋的家,看他藏書,跟他的家人共飯。T的父親也如T般沉靜,默默低頭,默默吃飯,偶然抬頭展露溫煦的笑。夜,中庭雞鳴樹影,茶香夾雜舊書的霉味,約略也跟我家相類。問T將來要做甚麼,他不置一詞,又笑笑地談起葉珊和王尚義。那時簷角有星,孤懸如風鈴,在我們忽爾沉默的時候,幾乎可以聽得見它的聲音。

風雨季節的遞嬗。人面星象的影映。記憶中都是這樣那樣,大馬路還有安全島,小鎮的邊緣還有漠漠稻田。只是記憶中不曾見過T拔一根青草梗放在嘴巴裡嚼。如果有,他會嚼出一種甚麼滋味來呢?我曾拔過,嚼過,只覺青青的澀,倒滲回來的甜味,若有,毋寧當是來自那一頁頁穿過歲月的書紙。

後來T畢竟還是要重考一年才能如願進大學。大學後他選擇了教書。那時我們也常相約,在母校附近一家快餐店裡不著邊際地聊。他課餘也還勤於寫作,寫了不少此間街巷與大自然的詩。我們不大會評論大家的詩,只讀,隨便說個梗概,說個印象,說個好,或不好(這比較少),然後就漫說其他了。

談寫作之間,T偶然會說起學校的事情來。都是些不大讓人開懷的事情,就像眼下的這個小鎮的變化。下午給附近高樓壓逼著的快餐店裡越來越多食客,圍坐喧騰的,叫外賣的,鬧成一片。底下麻雀四處跳走,在啄食我們所不見的東西。我們又一再無語,T眼神又再飄向遠方。

自我轉職到市區工作後,見面的時間少了;唯一不變的,是T仍舊不時打電話來聊。也沒甚麼要事,生活如日子必多跌宕頓挫,一夕話就是不能撫平中的間接撫平,在言說與沉默之間。

也不知過了多少年月,知道T在幾家官立中學間游離,最後提早離休。曾聽過T的憤怒,對一位任職教統局高層的,我們當年的老師。各有難處吧,我曾對T說。其實我想說,念在那些年月,那些課室和操場,那些樹和風的份上吧。

放下吧。T沒有放下的,還是寫作。他找人出版過兩本詩集,還想再出第三本。T打電話來問我,向藝發局申請資助難嗎。我說難,難在他們沒有準則。

寫吧,T。我不敢貿然說寫作是一種治療。我以為於T,還想寫,能寫,就是一件很不錯的事,一件至少讓日子過得不至於全無意義的事。至於刊出與否,出版與否,倒是很次要很次要的。

我不知道T暗地裡還寫了多少,積存了多少。要是臉上隱然的愁苦,或掩映的悅樂,是其中必然的癥狀,則我早已不能從T的臉上猜度出甚麼。

T這麼多年來所負,又豈是我偶爾跟T無聊地閒聊,憑他片言隻語所能了解的呢?年前有一次與舊同學一起上T的公屋家裡作客,只見狹窄的廳房裡都堆滿了書,我們幾個,站在門前一隅幾無立錐之地。問T為甚麼不清理一下,好讓生活空間多一些,寬餘一些。T沒有回答。或許,這樣,不就是他覺得愜意的生活空間麼?有需要去改變它來換取另一種他不需要的空間麼?有舊同學提起另一個舊同學S,說他的家也書多成患——S就是有一個癖好不能停止買書,是以最後家裡都沒有轉身的空間了;S有長期病患,獨居,不煮食,吃飯便落樓到快餐店草草了事,上個月斷食幾天,幾乎餓死,因為書堵住了大門,門開不了;最後社工登門,才發現他的情況,把他送到臨時之家暫住。問T是否也想這樣;我們看到T因長期服藥的副作用而變得肥碩的身軀,在這書的羅列中幾無轉圜餘地;但T談到某書某個內容時隨手從中取出的恰恰正是那本,顯然是不大認同我們的看法的。

去年T在街上忽然跌倒,給診斷患上重肌無力症,右眼眼瞼重重垂下,不能翻上。我們再見他的時候,眼瞼翻上的情況已見改善,但還需服藥控制。然而不久,便傳來他過身的消息。據說,他是跌倒在家中地上的書堆中,懷疑重肌無力症讓他的咽喉壓著,影響了呼吸。

是的,放下,T,你自由了。

我的固網也還是那個號碼。固,這字於我忽然產生了另一重意義。是的,最後我決定還是保留它。而我,也還在東拉西扯地瞎寫著一些甚麼,像積穀一樣,好讓日子易過些,過得於我來說充實一些。寫這些,也不為一個交代,一個回答;所以T,你在那邊忙著,不需要特別抽時間打來問我了。我只需偶爾看一看這部主要用來看的電話,看著它的沉默,就會慢慢聽見遠方的聲音,飛鳥的聲音,風的聲音……

就以在T的追思會紀念冊上寫下的句子來作結吧:

四十年前,我們在中學禮堂閣樓旁搭建的課室
相遇,一起讀書,嬉玩,上課傳看閒書,
而一到作文課,往往把最後一滴心血也傾盡。
那時已發現你寫得一手好文章,得力於
你常捧讀的葉珊,那個「右外野的浪漫主義者」:
「比同學們不快樂些,笑聲低一些」,
「站得遠遠的,拔一根青草梗,
放在嘴巴裡嚼,有一種寂寞的甜味。」
這些,我們都熟得會背誦,也覺得裡面的描述
不也是寫青澀卻常臉紅的你麼?這青草梗
也從此跟你一直疊影,度過大學,教學生涯的高山
和低谷。那麼多年來你很多時還會深夜來電,
生活瑣瑣壓縮在年月之餘,你念茲在茲的
還是那些讓你久久琢磨的文字,
以及,隨之隱隱透現的有關生命的奧秘,
生活即使顛蹶,文字的世界總會讓人心平氣靜,
至少電話裡的語氣會教對方相信如此,
相信,此刻你在另一個世界,離苦去厄,
就像在遠離熱鬧的右外野,會繼續尋找你的青草梗的甜味,
即使這次你走得匆忙,來不及跟我們話別,
沒關係,我們都明白的,你的所愛
親人,朋友,都會好好的,勿念。


2020.3.10
刊於《香港文學》第424期,2020年4月號

2020年4月30日

塘蝨王



1

昨天還是掛八號風球,但今天已是陽光普照——不,風球其實老早就在昨天下午除下了,掛八號風球期間,也沒有感到一絲疾風,也沒有下過甚麼暴雨。陽光普照不就在昨天已經開始了嗎?或更正確點說,不就是一直陽光普照嗎?不知到底是甚麼原因,天文台昨天竟會莫名其妙地懸起八號風球來。即使到今天,在 Facebook 上看到的所有消息,也沒有人說出一個稍稍合乎情理的緣由來;但網民都不大理會這些,只可惜昨天是星期日,沒有因此而多了一天假期。

我沒有可惜,因為星期日與否對我來說都是假期。公司早就不回去了,丟下了辭職信,賣掉了市區的房子,一切都變得輕鬆許多。回到八鄉的老父家暫住了個多月,一切都好像變得澄明起來,就好像今年夏天的天氣,雖然酷熱,遠遠近近都冒著一層水氣,但遠山卻彷彿在陽光中洗滌了好幾遍似的,明亮剔透得毫不真實。

橋底下的錦田河看似也跟往日的有點不同。雖然仍然污濁,但今天無聊地往橋下張望時,河水竟在某個適逢其會的角度裡乍現數點十字星亮光,彷彿在極其惡濁無望的泥水裡撈出了幾顆金子。

而更讓我詫異的是,在橋下不遠的河堤上,竟有一人在垂釣——自從這河在十多年前改成寬大的防洪渠、U型水泥渠底只留中間一道狹長的河道後,便再也不見有人在那裡釣魚了。

還會有魚嗎,這河?我心裡暗笑,那只會是一場命定的徒勞罷了。

那人神色平和,木立良久,看來不會那麼輕易放棄似的。我閒著無聊,心念也不曾到過渠底,何不借此機會到下邊走走,近距離看清楚那樣污染的河水是否還蓄養著甚麼生命——即使幾條水藻也好。

於是我從橋邊不遠的斜行步道走下去。未到渠底,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已然來襲,但那人還好像渾然不覺。他見我走近,轉頭對我一笑,異常茂密的絡腮鬍子後是一張瘦削的古銅色臉,年紀看來約莫三十多,或許更年輕一點,因為那乾枯的膚色和絡鬍令他看起來老了許多。

這時釣絲突然抖動,他連忙攪動捲線器,並迅速提起釣竿。只見半空中垂著泥水簌簌落下的烏黑物,但不是魚,而是一隻殘破得彷彿腐掉了的球鞋。

我有點無禮地笑出聲音來。他回頭,對我靦腆地點了點頭,帶著微笑說:「What an unlucky day, haha! It seems that there are more shoes than fish in this river.

他說英語的腔調像是日本人。我用英語問他,果然。

「很難想像有人會在這裡釣魚。」

「你們住在這裡的都不釣魚嗎?」

「釣,但不會在這裡。」我指了指烏黑的河水,苦笑著。

「別看表面,許多魚的生命力是很強的。」

「你住在附近?還是專程來這裡釣魚的?」

「我從日本來的,暫時住在……」他的手往上一揚,想指出某個方向,但瞧了瞧,好像覺得不對,又指向另一個相反的方向。

他有點尷尬地微笑著,瞥了瞥躺在堤岸上還在吐著黑色泡沫的球鞋,半低著頭說:「你或許會覺得很奇怪,但我來之前查過很多資料,我相信這河裡有我要找的東西。」

「東西?」

「噢,失禮了……」他微微躬身,就像極注重禮儀的典型日本人說話時的小習慣。「我要對牠們說一聲對不起。我是指一種鯰魚,你們叫塘蝨的那一種魚。」

「塘蝨嗎?有四對觸鬚、滑潺潺的那種魚嗎?我小時候在這裡捉過的。」

「你捉過?有多大?」

「手掌那麼大,最大的不過前臂。那時不用釣的,我和朋友只須用竹箕。竹箕你知道嗎?我們走到淺水裡圍起來捉。塘蝨白天都不出來,都藏在石頭底下的泥穴裡。」

「就是了。我相信這河裡還有,而且,還會是十分巨大的。」

「巨大?但現在,嗯,看來連一尾小小的塘蝨也沒有呢。」

「有的,會有的。」

他又微微地笑起來,然後使勁地,把釣竿往河心一揮。

我不想掃他的興,對他說了一聲「Good luck!」便告辭了。

渠底的「風光」當然也不會讓我久留。我走回地面,在附近胡亂逛了一圈,在錦上路西鐵站旁的跳蚤市場買了一些無聊的東西,便往回走了。

經過之前的那道橋時,又好奇地往下一望,但不見任何人影,不禁有點失望。而在返回老父家的途中,還在不斷思索自己究竟是對甚麼失望。


2

翌日我睡到十一時才起床。不見老父,可能他又照習慣到錦田小鎮飲茶和買菜了。我開了手機,檢查一下電郵和 Facebook 的訊息。甚麼也沒有。公司對我的辭職完全沒有任何反應,過了那麼多時日,就好像一個人在這世界上自然消失一樣,不留任何痕跡;而他們就一如平日般運作,該做的就做,於我來說不該做的也繼續做,絲毫不受影響。

就是這樣吧,世界。我只能對自己這樣說。

胡亂吃過早點,走出老屋外,只見兒子蹲在荒廢了多年的田地上挖掘,不知在挖甚麼。走近,只見他用老父多年不用的生鏽尖鏟在地裡挖了一個坑,旁邊堆成的小土丘,有十多隻大黑蟻在四處躥走。

「你在挖甚麼?」

「蚯蚓。」兒子抬頭說。

「挖到嗎?」我心念,這田地荒廢了那麼久,土硬草多,哪裡還會有蚯蚓?但不想打擊兒子,忍住不說。

「有的,你看。」兒子拿起身旁的一個奶粉罐。

只見裡面確有數條蚯蚓,但都纖幼不堪,體無血色,而且動也不動,不知是兒子不小心弄死了,還是牠們一離開泥土便會顯出半死不活的樣子。

「你拿這些蚯蚓幹甚麼?」

「釣魚。」

「你也釣魚?」

「不是我,是寬哥哥。」說時往鄰舍一指。

我正疑惑著,兒子已拿起蚯蚓罐,強拉著我走到隔鄰的一間村屋前。

這其實不是村屋,而是由荒棄多年的豬棚「改建」而成的。兒子按鈴。開門的正是昨日所見的日本仔。

「啊,是你。」

日本仔展開了笑容,還是帶著一絲靦腆。

Look! I have brought some earthworms to you.」料不到兒子的英語也不賴。

當日本仔跟兒子查看罐裡的蚯蚓時,我四下打量他寄住的這個「豬棚」:原來的屋簷和主要木結構還保留著,但這三百來平方呎的空間,早已粉刷一新、裝設整齊了,加上日本仔可能也有日本人慣常的潔癖,把屋裡打理得一塵不染,窗明几淨,從外面看,是完全看不出來的。
「蚯蚓不錯呀,雖然是小了一點……啊,請坐請坐,也忘了問,他,河仔,是你的兒子嗎?也未請教你怎稱呼?」日本仔這時其實已拿好了釣魚工具,好像正準備出門的樣子。

「他是我兒子,我們姓黃。」

「幸會,黃先生。我叫 Takashi Hiroshi。」

Taka, shi? He? She?

「對不起,是有點拗口……

「寬哥哥叫川上寬呀。」兒子這時用中文打岔說:「川上!川,就是河呀,River!」

「對,我的姓跟河仔的名字一樣。」川上寬說。

「是一樣,但寫法不同。」兒子立即糾正說。

Takashi san,這裡地方不錯啊。」

「還可以,主要是近河邊,業主,噢,那叫 Mr. Ho 的,他很好人,給我特惠租金,比小鎮裡的村屋便宜多了。」

我沒有告訴他這裡是非法改建的,因為礙著幾十年鄰居的情面。何生為甚麼可以改建這一列豬棚為租賃單位而沒有人舉報過呢?原因之一,是這裡很多人都這樣做;但最重要的是原因之二:他是這裡的村長,過年過節會搞盆菜宴「款待」村裡的老人家,逢地方選舉又會免費開車接送大家到投票站,把票投給他認為對村民最好的候選人。

「你打算在這裡長住?」

「不,我立的是短期租約,一個月,跟 Mr. Ho 說到期或許會續租,這要看我到時是否已經找到我要找的……魚。」

「大塘蝨,對嗎?」

「就是了。」

「然後回日本?」

「計劃是這樣,我搞了個講環保的網上平台。」

「日本哪兒?」

「岩手縣陸前高田市。」

川上寬知道我不懂,隨手拿起几上的雜誌,在密密麻麻的圖文裡終於找到一個僅餘的空白處用漢字寫下來。

「噢,岩手縣。我知道宮澤賢治呢。」

我也是要寫出來。

「宮澤賢治!」川上寛的眼睛好像有亮光。「他就是在盛岡的農業學校畢業的呢。盛岡在岩手縣,我讀的大學也在那裡。」

「你讀的是甚麼?」

「農林環境科。」

「但你現在卻喜歡捉魚……

「也不是喜歡捉魚,而是想研究魚類和其他生物跟環境的關係。幾年前升讀研究院,我轉到了魚類學和環境科學系。」

「噢,難怪。」我其實到現在還不是很明白世界上有那麼多河流海域,為甚麼川上寬偏要選擇這條在地球上完全不知名的小髒河——噢,還有他的目標:大塘蝨——來做研究。這時見他又再摩挲著身旁的釣竿,連忙知趣地說:「噢,Takashi san,打擾你太久了……

「不客氣。是了,不知你們有沒有興趣跟我去釣魚呢?」

我正想婉辭,兒子已興高采烈地叫好。我横豎每天也只是個閒人,便改變主意跟他們到河邊走走。

川上寬今天的興致比昨天好,一邊用魚鈎穿蚯蚓,一邊跟我說:「Mr. Ho 告訴我,穿蚯蚓時要穿中間,讓蚯蚓兩頭都可以在水裡游動,這才會吸引到塘蝨來吃。」

「但恐怕在這河水裡也難以看清。」

「你說的是,但塘蝨的觸鬚是很敏銳的。」

我呼吸著河裡傳來的臭氣,看著到處漂浮的油污和垃圾,暗自嘆了一口氣,不知不覺便拿出煙來,先敬川上寬,他不嗜,我只好自己抽,好中和一下四周的惡臭。

Takashi san,昨天釣到甚麼魚了?」我無疑是沒話找話。

「沒有。所以今天改了方法。昨天用活蝦作餌,沒用。蝦落水不久便死翹翹了。有人說可以用這裡的土法,肥豬肉,但我嫌太油膩了,這河還不夠髒嗎!Mr. Ho 提議用蚯蚓,他說以前就曾經用這方法釣過一米長的塘蝨!」

「他說的,是數十年前的事吧!」我笑說。

「嗯,對的,這河,請原諒我不客氣,在日本,你永遠找不到像這樣污染的河。」

「你們比較文明。」

「為甚麼你們不想辦法治一治呢?」

「治,怎去治?是了,政府說已經治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徐徐吐出煙圈,看著它們在半空中慢慢消散。「不是嗎?以前這河是蜿蜒曲折的天然河道,我還是孩子的時候跟友伴在這裡跳水、游泳、捉魚。後來呢?稻田、菜田的收成不夠開豬場、雞場的利潤多,於是大家便一窩蜂改業去了。雞糞、豬糞當然是排到河裡,沒成本。後來政府說要管制,要有甚麼化糞設施才可合法經營,但你設身處地想一下,這樣做便等於趕絕大部分負擔不起這高昂成本的村民了。於是政府便推出甚麼補償方案,吸引村民接受永久關閉雞場、豬場的做法。這做法在表面上,似乎是消滅了污染的一個源頭,但其實是變相為後來的龐大地產計劃剷除障礙。你看看,現在這河道,還可以算是『河』嗎?不就是處處拉直了的『渠』!地方發展只會變得城市化、地產化,這些美其名說是防洪的整治工程,說穿了就是為這樣的未來開路。而我們的河,現在你看一看,聞一聞,污染情況有改善嗎?」

川上寬察覺了我的憤怒,婉轉地說:「但我覺得你們香港人一直很勤快,生活得充滿生命力,如果已經意識到這問題,並且開始著手去做的話,未來,我相信你們是一定是可以把問題解決的——

「喂,河仔,別把腳浸到水裡!」這時我看見兒子脫了鞋,坐在堤岸上踢水,便大聲向他吆喝。其實我並不擔心他會掉到水裡,他懂水性,只是怕河水實在太髒。

川上寬這時把釣竿提起,蚯蚓餌不見了大半,見河仔無聊,便招他過來幫忙穿蚯蚓。

「其實,我看這種程度的污染也不是由於禽畜糞便。」川上寬借此空檔跟我說:「這些油污與化學氣味,應該另有來源。」

「有些村民說是因為沿岸的廢車場和回收場,他們沒處理好廢料污水便排到河裡去。」

「政府不檢控嗎?」

「何生說有人投訴過,這幾年,政府也檢控了好幾個雞場東主,但廢車場、回收場的檢控一宗也沒有。何生說,政府做事有規有矩,沒檢控即代表沒問題,不關他們的事——噢,忘了跟你說,何生是我們的村長,他消息一向比較靈通。」

川上寬好像聽出了甚麼,問我取了一根煙。

「你不是不抽的嗎?」

他尷尬地笑了一笑,讓我點了煙。

「我不是甚麼也會堅持到底的。」

然後他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卻也幾乎同一時間咳了一聲。


3

喂老黃你回來吧,我們既往不咎了最多。是手機那邊傳來的聲音,是主管老陳一貫的腔調,雖然有點軟化,卻還可從聲音裡即時浮現那一副輕蔑的嘴臉。那我回來可以不簽那些文件嗎,你們又會同意嗎?你不簽當然可以,不就是個程序,程序這東西哪有不可以更改的道理呢?那麼大的公司可容許為了我這一個 small potato 而修改程序嗎,嘿嘿?怎麼不可以呢,只要你回來,萬事也可以有商量。我怎麼又會變得如此重要了,我的辭職信也遞了個多月,我也沒上班好久了,從沒收過你們一個回覆,一個回覆也沒有啊。這是我們的疏忽,沒事的,你回來就一切好辦,你的職位還是照舊,你上個月的糧還是照出,就當你請了 annual leave 吧,哈哈,這可好?我回來,一切還是照舊吧?照舊,怎會不照舊呢,過去行之有效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你們那種做法也是照舊吧,嗯,那種做法,你明白的。照舊,當然照舊,只是不再需要你的簽名,更換一下程序而已,很簡單,有時改變一下不礙事,就像你一樣,能屈能伸嘛。你們是怕我會說出來吧?怕,怕甚麼,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即使是你所說的那種做法,在我們這行是沿用了很多年的,一直都沒有問題,若是有問題的話,我們上一層主管必定會讓我們知道。那我不回來不是一了百了嗎,你們又何必在意一個不重要的人呢?話不是這麼說,你知道,我們的公司文化一向都重視員工,重視每一個人的付出,而你也做慣做熟了,回來做下去,當甚麼也沒有發生過,大家都有得益,哈哈,難道你對公司沒有感情嗎?感情?!對啊,感情,你也不想公司不好的吧,對嗎?回來吧……

回來吧回來吧。我在黑暗中徐徐游弋,觸鬚向不可知處四出探索。忽然頂上射來一道極強的手電筒光束,伴以三數孩子壓得極低卻也難掩內心興奮的驚呼:照見啦!照見啦!我立時發現四下水域一片寬廣,一片澄明,水底下的一圈光暈,時而凝定,時而躍動,彷彿就是頂上俯臨的那些發亮的瞳仁。我這時不得不凝止,而時間也早已凝止。突然,我不知為甚麼發狂向前逃竄,沿著蜿蜒曲折的河道一直向前。漸漸,河水迎來越來越多的雜物,黑暗中我不知道是甚麼,為了不妨礙我的前進,我只管把它們囫圇吞下。這些東西初時還只是腥膻,後來就漸漸散發出腐臭的氣味。我也不知為甚麼,竟不以這腐臭為忤。後來越是腐臭的,越是喜歡,張口便吃。不久,不知是河道變得越來越窄,還是我因為吃得太多而變得肥大,我竟發覺越來越難向前游動了,雖然,憑我的觸鬚和身體殘留的觸覺,我知道這時的河道已變得筆直易游。最後,我已無法寸進,卡在有如為我度身訂造的水泥河道裡,一動不動。河道就像一間劏房,一座石棺,河道成了我的身體,我就是河道,我想大叫,卻發覺自己原來早已沒有說話的能力。


4

半夢半醒時,聽到外面的拍門聲。

老父不在麼?廳上沒有一點聲息,唯有起來開門。

是何生。

「你真幸福,可以睡到日上三竿。」

「甚麼事?」我還揉著惺忪睡眼。

「九月四日投票日,給你一張海報。」

海報上有一個眼熟的、烚熟了的狗頭。

「投一號,他肯為村出頭,做實事,可靠。」何生熱心地說。

「他幫過我們甚麼嗎?」

「多呢,這裡未來有好發展,全靠他出心出力。他的人脈廣得很呢,辦起事來方便許多,這個很重要。他答應過我們,在錦田南發展計劃裡,會為我們的村爭取最大的利益……

我哭笑不得,但剛醒來,沒心情跟他爭辯,見他還在囉嗦,便索性轉換話題:

「住在你那裡的日本仔今天還去釣魚嗎?」

「川上先生麼?你認識他?他今天病了,沒去。」

「病了?」

「許是水土不服吧。他這人很固執,我叫他看醫生,他說躺一會便沒事,跟他釣魚一樣固執。都甚麼年代了,這河裡連魚毛也沒一條,還會有大魚嗎?見他堅持,我也不想掃他的興,便說用蚯蚓做餌會管用,我也忘了蚯蚓英文怎麼說,只用手比劃著……

「這幾天他可釣到了甚麼?」

「都見他空手回來。問他,他說釣到一些,都是小魚,然後忽然很認真的跟我說,這些魚都不應該屬於這條河。可能我的英文是有限公司,不大明白他說甚麼。」

忽然,何生也煞有介事的把臉湊了過來,異常嚴肅地跟我說:「你知道嗎,他有次閒談時告訴我,他在日本的家鄉——是甚麼地方了?對,岩手,他寫過給我看的,幾年前遇到海嘯,他幸好不在家,但有親人不幸失踪了,忘了是他父親還是母親,總之是悲劇,但他說出來卻很平靜,沒事兒一樣。」

我這時立時想起川上寬的微笑、靦腆、每次說完一段話之後的微微躬身……難道不久前發生在己身的不幸,都沒有一絲痕跡流露出來讓人察覺嗎?我在回想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而這些,究竟是關乎很個人的心性修為,抑或是來自民族文化的廣泛影響呢?

「日本真是受咀咒的國家啊,火山、地震、海嘯、輻射……或許就是他們的祖先喜歡侵略別人的報應吧。」何生又在發表他的長篇偉論了,但他最後還是沒有忘記他這次來訪的目的:「你看,我們這裡就真是受祝福的土地,不然政府怎會選擇這裡來發展呢……

好不容易何生才把話說完,但臨別時忽又想起甚麼,回身千叮囑萬叮囑我不要選 XXX:「外面來的人怎會了解我們真正村民的需要呢。他們那一夥只會胡編亂說,甚麼官商鄉黑,嘿,嘩眾取寵攪亂檔,對人不對事,,為反而反,這只會妨礙這裡的正常發展,害我們的,你千萬不要上當呀!」

我沒好氣跟他纏,草草洗漱過後便去川上寬那裡探病慰問。

「謝謝你來,Wong san。」川上寬開了門,又綻開那靦腆的微笑。

「何生說你病了,現在好了點嗎?」

「還可以,只可惜浪費了一天。」

「很好,你還沒有死心。」我笑著說。

「怎會呢?我還堅信著。」

「聽說這幾天你也有一些收獲,是嗎?」

「是的,不過是很小的生物,最後都放生了。很奇怪,我查過資料,發現牠們全都是外來品種,alien,你明白嗎?」

我有點疑惑,他立即用英文寫給我看:

Channa argus, Oreochromis niloticus, Pomacea canaliculata, Trachemys scripta…

(烏鱧、尼羅口孵非鯽、福壽螺、彩龜……)

我對這些名詞一無所知,對我來說,它們就像某齣電影所譯成的「異形」一樣。川上寬沒有察覺到我對此沒興趣,還在繼續說下去:「這樣的情況十分罕見,對生態會有嚴重影響……

我無言。

「不過若發現了問題,就有改變的希望。我相信你們香港人,會有信心去改變的……

「香港很多問題我們都知道,但還是改變不了!」這時我忍不住插話了。

「怎會呢?有問題,卻改不了,那還能生活下去嗎?」

「這就是問題了。」

「你們都知道這是個嚴重的問題,對嗎?」

我又一次沒言語了。

「改變不了,是你們在嘗試過所有辦法之後因全以失敗告終,還是沒有完全嘗試過而下的結論呢?」

我只能更加沉默。

大家都無言之際我瞥見那邊案上供著一幀黑白照片,前有一束鮮花,這是我上次來訪時沒察覺到的。

「照片裡的是……

「家母。」

「對不起。」

「沒事。」川上寬一時肅默的臉上,又綻回之前慣見的笑容:「其實她也沒有真正離開……

我待他說下去。

「她在311那次海嘯中失了踪。我從盛岡的大學宿舍趕回家裡,水全退了,整個傍海的城市只剩下一大片泥濘、廢木和瓦礫,我連家也找不著。」

我拍了他一下肩膀。

「家父那時在上班,走到附近比較高的商場天台,才逃過一刧……誰會想到有這場海嘯呢。家父說警報來時,沒有人想過湧來的海浪會有那麼高。」

我想起那時在電視上看過的可怖景象:挾無數房舍、汽車、漁船而來的澎湃浪牆,足以把所過之處的一切生存希望摧毁。

「家父和我也曾走到我們那個曾經的家的所在,也不知道位置準不準,只是一心想找回一些認得的東西,甚麼也好,都無所謂,只要認得,甚至一塊磚、一片瓦、一條凳腳、一根樹枝的痕跡也好。但我們最後還是失望了。但縱然如此,我和家父仍然相信母親是會回來的,她只是暫時失了踪。因為我們看到了那一棵『希望之樹』……

「希望之樹?」

「我們的城市周邊原有七萬棵松樹,那次海嘯全倒下了,唯獨一棵存活下來。這是七萬分之一的奇蹟,也成了我們希望的象徵。」

我好像記得那時在某幀照片中看見過這棵樹,在一片頹垣敗瓦中顯得特別孤高挺拔。

「只可惜不到幾個月,因為長時間浸在海水裡,這松樹的根部開始腐爛。我們發現了問題,便想盡辦法去挽救。我們展開籌款活動,除了救這棵樹,也希望將來可以為我們的城市,種出一些更強壯的松樹。」

「你們的文化真不一樣,讓我十分敬佩,真的。」

川上寬向我微微躬身,又說下去:「我們的土地也有同樣的問題,鹽害,一日不解決,甚麼復耕計劃都只會是徒勞。我那時讀農林環境,覺得自己也可以為自己的家園出一分力。後來倒是有一位年輕學者厲害,他持續研究鹽害問題,終於讓他找到一種名為『藍綠藻』的微生物,可以將農地裡的鹽巴分解。」

「你們這種精神很好。」我雖然有些術語聽不明白,但也不妨我由衷讚賞。

他這次是更深的躬身,接著說:「每一個地方面對這情況也會是這樣吧,如果還當這是自己的家園的話。」

「嗯,是這樣吧。」我不得不深思著。

「你們也會一樣,只要你們還相信……

這次是他拍著我的肩膀。

「就像我相信家母還活著一樣。」



老父在廚房用千年老電飯煲淘米準備煮晚飯,而我在廳裡忙著覆電郵的時候,河仔興沖沖地從外面跑回來,幾乎是呼叫般說:「捉到了!捉到了!」

「捉到甚麼?」我仍在打字,沒有抬頭。

「大,大,大塘蝨呀!」

「你的寬哥哥捉到的麼?」

「除了他還有誰!」河仔把臉一揚,便把我拉離電腦桌,連跑帶跳地往川上寬的村屋奔去。

「你一定要看看,你一定要看看,他那屋裡熱鬧著呢!」河仔在路上還是不斷大呼小叫:「那塘蝨,哇,應該超過一米長,寬哥哥提起來,差不多和我一樣高呢!」

到了川上寬的村屋,只見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其中以小孩居多。村長何生也在,見了我,使了一個眼色,拉我走到一旁低聲說:「真是料不到,這河裡會有這麼大的塘蝨,我看呢,未必是好徵兆。」

「為甚麼?」

「因為怪異呀。」

「怪異?!」

「這河,跟這怪物的體型不相稱呀,不符天道,有違常理,而且……

「而且甚麼?」

「而且,發現牠的不是我們自己人。」

我想起川上寬常提起的那個字來:Alien。我相信,若不是有他這個外來人的堅持,到今天,我們這條河依然是眾人心目中的一條死河,而且還會不斷死下去,直至死無可死。

我沒有再怎麼理睬何生,逕自去看那「怪物」。川上寬看見我來,微微咧著嘴把那滑潺潺的黑塘蝨高高舉起。八條長長的觸鬚在塘蝨嘴邊往外散射,看上去就像一株烏亮的樹的篷頂。

「剛量度過,足有一米一。」有村民高聲說。

「真是名副其實的塘蝨王!」另一人在旁誇張地補充。

Takashi san,恭喜你找到你想找的魚了!」我走前伸出手,才發現川上寬因剛放下那塘蝨,滿掌泥污和血腥,於是伸到半途的手便硬生生停住了。

「不好意思……對了,你會怎樣處理牠呢?」

「我不好意思才對。」他搓著手,又向我躬身:「那塘蝨,我準備吃了牠。」

眾人響起一陣不知是驚詫還是讚嘆的聲音。

「不放生牠麼?」

「我釣起牠時因牠力大,不斷頑強掙扎,差點擺脫釣鈎,我用另一枝釣竿幫忙制伏牠,令牠身體好幾處受了傷。拖拉到岸上,幾經折騰,牠也奄奄一息了。放生到那樣的河裡去,該也沒有生存的希望。」

「也是的,只是奇怪,牠不就是活在這河道上長至這麼大嗎?」

川上寬好像沒有完全聽明白我說的話。是的,他的心思這時全都放在如何處置這龐然大物上。
「各位,現在我會到廚房開始處理這魚,大家如果想看的話,請站開一點兒,不然會把大家弄髒的。等會兒大家如有興趣,也可一起品嘗。」川上寬用上最簡單的英語,連講帶手比劃,希望圍觀的一眾村民聽得明白。

甫說畢,川上寬便捧起那塘蝨走進廚房。我和河仔幫他用水喉清洗魚身。村長何生在旁只用嘴皮幫忙。

「這魚能吃嗎?」何生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句話,說時不忘故作誇張地掩鼻。

川上寬剖開魚腹,把腸臟拉出來的時候,我們都不禁同時驚呼。只見那一團幾乎完全潰爛的腸臟滿滿的藏納了無數污泥雜物,並發出陣陣惡臭和化學氣味。

這時,屋裡看熱鬧的村民便走了一大半。

「這魚吃紅蟲,紅蟲都在泥巴裡,所以牠便連泥巴一起吃下去。」川上寬解釋說。

清掉了內臟,洗好了魚身,川上寬便把魚像切車輪包那樣逐塊切開。

何生拈起一塊,用尖刀挑著說:「你們看,肉都鬆的,刀一挑就霉霉爛爛,新鮮的魚哪會這樣子!」

川上寬沒有答理他,只是靦腆地微笑。他把一塊魚肉放在碟上,均勻地在兩面塗上幼鹽,再放大量細切的薑絲,然後開石油氣爐燒了一鍋水,待水沸後把魚放進去蒸。接著,他把另一塊較厚的魚肉切成細塊,每塊蘸上開成糊狀的麵粉,然後另開一邊爐火,在鍋裡放油。

Deep frying,」他一邊把魚塊小心地放進沸油裡,一邊說:「希望可以更有效地辟除那些氣味。」

不久,一陣或許可以稱為香氣的東西瀰溢全屋。沒有離去的村民都覺得有些餓意,但理智卻立即把他們的慾望叫停。

川上寬把兩碟弄得好像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捧出來放在桌上。村民圍上來看,都嘆說看不出川上先生的廚藝原來這麼高明,但就是沒有人敢動筷。即使川上寬多番催促,村民還是你推我讓。

Mr. Ho,你先試一試吧。」

「我?不敢不敢!你們其實有所不知,這兩道菜是有名堂的,這個,叫『千年老妖怪』,另一個,名字長一點,叫『吃了不知會不會講拜拜』!嘿嘿!」

眾人不禁大笑起來。

Wong san?」川上寬那也像是微笑著的眼神直射過來。

與其說我不敢去試,倒不如說我完全沒有興趣去試。但看見川上寬那好像有點奇異的懇切眼神,我便立即毫不顧慮地拿起筷子了——這種不假思索,事後回想,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我先試了一小撮蒸魚,肉老,約略有一點洗潔精的味道;炸魚塊加了辣醬,好一點,我只咬了一小口,麵粉部分香脆,但嚼到魚肉便讓我皺起眉頭了。

「怎麼樣?」眾人急問。

Takashi san 廚藝頂呱呱。」我豎起大拇指,接著說:「但塘蝨不行。」

「哈哈,還是黃生勇敢。」眾人爆笑著,然後一哄而散。

川上寬這時也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著,眉頭也印證著我所言不虛。

還沒有離去的何生這時又動嘴皮了:「川上先生,吃這些東西不但無益,還很有可能會中毒。我不是怕你在這裡會出甚麼事,我是怕這樣對你身體不好,你明白嗎……

川上寬沒理他,還在默默地吃,看樣子要把兩碟魚全部吃光的樣子。

「要試,也不必全吃下去啊。意思意思便可以了,川上先生。」

川上寬還是不為所動,繼續默默地吃,動作很細,就像教堂裡領了聖體正肅穆低頭的信徒一樣。

何生有點急,但見怎也勸阻不了,丟下一句川上寬不會明白的中文「好心著雷劈,後果自負」便走了。

這時屋裡只剩下川上、我和河仔。河仔看來有點餓,多次拉著我的手示意要回家。我也沒有甚麼話想說,望著廚房砧板上還剩下的許多魚肉,最後只問:「你真的打算把它們全部吃下?」

「是的。分三天吃,該會吃得完。」

「有必要嗎?」

「要了解牠們,我還是堅持用五官全面感受,就是觀察、聆聽 、嗅聞 、觸摸,最後是用口去品嘗。」

「品嘗也不至於要全部吃下啊,況且這魚……

「全吃掉,對我來說,是一種責任,這責任我難以向你解釋清楚。我只能說,這樣做,是因為要尊重這條長久棲息在你們這地方,長得那麼大,又那麼頑強的魚。」

在離去的道途上我拖著河仔的手,腦海不知不覺便浮起那一棵屹立在滔天濁浪裡的,孤高的,頑強的「希望之樹」。



警報響起了。又再響起了。這港灣。這河。這是多麼熟悉的土地。那山岰,那松樹,那城市,那田野。那是多麼澄明的歲月。這日月,這風雨。那眉間,那手勢,那腳步,那微笑。我從山上往下走。我急步走。在一切未消失之前。我要趕到。我要趕及。我往海邊去。我往低處走。走在不斷倒下的松樹間。走在不斷擦過的屋簷間。走在不斷毁折的樑柱間。走在不斷腐朽的文件間。我走到水裡。我走進泥裡。我溶入腐朽裡。我要找到我要找到的。我要趕到。我要趕及。我吞食活蟲。我吮吸死鼠。在仍未完全腐朽之前。在仍未完全溶化之前。在仍未完全變成我的身體之前。我是鹽溶入將腐的根。我是污泥和濁水。骨和肉。我是還未完全成為記憶之物,來回浪盪,具體而微。我將以這些進入你,成為那裡一棵沉靜地,卻異常頑強地升起的樹……

不要輸給雨 
不要輸給風 
也不要輸給冰雪和夏天的炙熱 
保持健康的身體 
沒有貪念 
絕對不要生氣 
總是沉靜的微笑 
一日吃四合的糙米 
一點味噌和青菜 

不管遇到甚麼事 
先別加入己見 
好好的看,聽,瞭解 
而後謹記在心不要忘記 

在原野松林的樹蔭中 
有我棲身的小小的茅屋 
……

2017729日完稿
原刊於《香港文學》第395期,2017年11月號


註:小說第六章最後的分行句子,摘引自宮澤賢治的詩〈不要輸給雨〉。日本 311 海嘯災劫後,渡邊謙曾公開朗讀這首詩以慰亡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