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3日

沒有手機的詩人




















我不知道你曾經往哪裡凝視
你不知道外面雲的變化
沒有人帶了塵埃和雨意進來
倉存減去了一些
一些數字和通道的虛位
你翻開手掌
山路和谿谷
存念的人不需要你的按鍵

語言也不需要
你可以委身在一個流動的箱子裡
看葉,看水流,看人
孿生一個在對面凝望自己
恆常關門
也順道把一些人的窗戶打開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在街角的長椅獃得夠久
你會知道雲的去處
在家裡的人會嗅出你
草葉,啤酒和尿臊的氣味

關上的只是數字和條碼
你看著光線浮游
塵埃點逗
空氣中有一種生生的氣息
擁擠中不斷綻開空無
空無中有人
在過道裡沒有形跡
目光落處
卻可以撿拾
那氣息
如果

如果
就是可以
秘密的本子可以不需要
也不需要陽光去翻譯
你流動
對一切抱希望
卻一無期望
又是星期一了
還是那一塊錶
還是沒有手機
你開門
把人們帶到他們想去的地方

2017.6.22




















看完《Paterson》後想起此城一位也(曾經)是沒有手機的詩人。
「對一切抱希望/卻一無期望」,來自美國詩人 Ron Padgett 的詩句:
“Hope for everything. Expect nothing.”
(這句電影沒有引述過。)
Paterson》用了很多 Ron Padgett 的詩,都很好。
如果能多引 William Carlos Williams 的就更好了。
This is just to say 很大路,或許能讓同居女友(以至觀眾)喜愛的就是這一類詩吧。
So sweet. And so cold. 
說起來,那女友真是那麼喜愛詩嗎?為什麼就記不起男友寫下的一些詩句呢?
還有 Frank O'Hara ,為什麼不多說一下?
喜歡詩無韻,多於有韻,也講得太少了吧,還沒有切中要害呢。
最後遇上的那個日本人,說翻譯就像穿上雨衣淋浴。但為什麼不讓他用日文讀一首他自己的詩呢?來 Paterson 若只為朝聖就太不是詩了,Ah-Ha
還是男主角那巴士司機老實些,或平實些。
還是喜歡用筆一字一字寫在本子上的感覺。
不要用電腦,不要FB,更不要用手機。
可以嗎?



2017年6月21日

在科學面前,能不謙虛點嗎?

——難以理解的「反疫苗」說法

在科學面前,我不得不謙虛與務實,凡事求真求證據(慎防不科學的片面證詞,以訛傳訛),也尊重醫學界一直以來的付出與貢獻。所以,看過雙方有關疫苗利弊的爭論,考慮人我與公共健康保障,我還是寧取打疫苗(Herd immunity 的重要其實不難理解吧,即使對我這個文科人亦然。誰想做 Free rider 呢?! )。我的子女當年都打了所有疫苗針;今日再有選擇的話,我也會一樣。這不獨是風險評估與個人選擇的問題,最重要的,還是一種處於擁擠人間的社區責任感。

而看得更多雙方的爭論,也看到不少人面對「科學」的態度,先不說以非專家的有限知識、單憑少數者未經驗證的經驗去動輒論斷、質疑堂奧森嚴、講求客觀實證的醫學報告,單是講求簡單的邏輯與論證,所謂「反疫苗」人士的種種「說法」和反科學的「態度」,真是讓人「嘆為觀止」。

而在這事上,傳媒的取態也很重要。在這事關緊要、事涉市民健康福祉的事情上,為什麼有些傳媒就不能選稿嚴謹些呢(片面胡言、不盡不實的說法真是會害己害人的)?或至少,也可以「平衡」報道一下雙方的說法吧。但以某報所見,卻一直以來,盡是一面倒之詞。

不禁又想起魯迅的《明天》:「中焦塞著」、「這是火克金」⋯⋯何小仙這些看以有些說法的話,到底還是救不了單四嫂子的孩子。

2017年6月15日

我只能如此對時光說短道長


Photo by Derek Chung, at San Francisco.


























分別也不在乎時日短長
短是葉叢倏忽漏下的微芒
長是遠方平蕪的無有
變化。窮一海洋推動的湧力
是崖端飄下的一朵雪狀花
輕輕,落在異地的掌上
又在命運與年壽間化為無有

是星移才見影動嗎如是我問
走過的路都縮成我們身後三尺
年月好像有一種氣息如是我聞
當下弦月比夜霧更薄更易逸失

而那夜的路是能通向如今的記憶嗎
你的故園我的異地,走一段暗黑的路
我的背負你的呼吸,無星無月無燈
無人。腳步像記憶一樣往回退
退至前生,又再從那裡開始

再從這裡開始好嗎你說要往前看
那好,如在,如每日洗好晾曬的衣衫
我每天都在這裡散步,看時光短長
短是思,葉叢倏忽漏下的微芒
長是念,遠方平蕪的無有變化
然後像日常勞作一樣耕織文字
看它們衍生,錯落,屈抑
舒捲,也像年月緜長如人長久

201766
24行誌記結婚24周年

2017年6月10日

對今期ADC計劃資助結果的質疑


香港藝術發展局(ADC)今期計劃資助(201671日至1231日)在「文學藝術」範疇的審批結果,暫以目前所見情況而論,實在令人無比詫異。

我的詩集出版計劃《雨餘中一座明亮的房子》固是落選者之一。本來一本書不獲審批,事屬尋常,除了因為書的質素未符要求外,每期的競爭情況也有異,箇中變數也多,不能一概而論;我的詩集可能在部分審批員眼中真的不夠好,但我寧願相信它們是交上了華蓋運,因為十五年來我共申請三次,連這次在內,兩次申請不成功。上次申請不獲批是2010年時的《只道尋常》,後來該書在2013年卻僥倖獲得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命運的變化若斯。

但這次除我之外,還陸續發現一些寫作經年、作品已達到頗高水平的寫作者都被摒諸門外,情況就令人有些擔憂。而情況也不獨是詩集,小說集的申請也一樣。到目前為止,所知的個案已有七、八宗,仍未見有什麼朋友的出版申請是獲得通過的。以我所知,有一家出版社的多項出版申請,只有一項成功,跟前幾期大相逕庭;而一位寫作經年的詩友,前四本詩集都能成功獲批,今次卻落選了。而最讓我感到遺憾的是,好些寫作人還是第一次出詩集(或詩/文集),他們寫作有年,作品質素也佳,卻不幸遇上ADC這盆冷水。

究竟今期能成功申請的是什麼出版物或計劃呢?會不會有很多大型計劃「蠶食」了個別書的出版資助呢?要等ADC在其網頁上發佈,恐怕也會是在半年之後了。

或許,ADC上一期的計劃資助結果http://www.hkadc.org.hk/…/uploads/Grant_Re…/PG_2016_0106.pdf)在這時也不無參考價值:我花了一些時間統計過,是期「文學藝術」項下共批款項總額 HK$1,284,700,詩集批出四本,合計不足十萬(HK$97,000) ,佔總額 7.55% 若連《聲韻》的「詩歌音樂節2017 (批出 HK$41,500) 也計算在內,有關詩集及相關活動的批出總額也只不過 HK$138,000,佔10.78% ,連一個《香港文學書目續編 1996-2016》的出版計劃(批出HK$148,200) 也不及。(對不起,無意冒犯其他計劃,但我不是資料控,也覺得這些應由具備資源的大學來做,或可做更省錢的網上版;至於其他的,就不一一了。)

上期的情況雖然這樣,但總比201071日至1231那期的計劃資助結果http://www.hkadc.org.hk/wp-content/uploads/Grant_Recipients/PG_2010_0712.pdf)好多了。那期我申請的《只道尋常》落選,後來一查結果,赫然發現該期並不單是我的新詩集交霉運,而是中文新詩集在該期完全缺席,而獲批的舊詩詞集,卻有三本之多。我當時曾去信問過ADC,每書的五位評審員的總評分,如何跟另一書的另外五位評審員評比?而文類之間(如新詩與舊詩詞)又如何比較,是完全計算得分嗎?如何杜絕某文類中故意高評或低評的情況(跟審批員談過,如剔出最高與最低分可能是一法,但可能要增加審批員數量,加重成本,ADC或不肯為)?這些質疑,落在官腔與程序的大海中,最後當然是一沉到底、一點漪漣也不起的小石了。

2017年5月22日

邊城



就是這樣嗎,剷雪,通馬桶
修燈,把垃圾跟自己的影子
倒在不知何處,半條抛物線
舊物是會回到應得之所,是
這樣嗎,海鳥,藍,點不起
灰,燼處無餘裕,虛擬一拂
綠,少年人的臉,需更換的
引擎,一道長河在遠處伏聽
入夜給聲音漸壓下去的聲音
就是這樣嗎,酒,拳頭,血
你不認識我為甚麼盯著我
目光低到塵下的土土下的灰
任誰也不能放過我輕輕放過
我,把焦色燒回一臂滾動的柴木
回到山色,雲岫,入看的青靄
是這樣嗎,路,欄杆,轉角
不叫早晨不喚晚安不說對不起
不說,共桌的生人,了之的
一走,讓四壁剝復光光的四壁
冬沿襲冬,剷掉的雪覆蓋雪
是這樣嗎,不戒而掉,低頭
還是走,不徐,不疾,把焦點悉數
散去,不會有甚麼從底下走回來
還可以嗎,再把街角看成轉角
上不去的哽咽不一定卡住
不,不是這樣的,只有燈
還可以修,柔光往復,暈染
鋪在我續走的路,我沒有
也不容我選擇的路,在山的
另一邊,一朵受孕的雲
一張嬰孩臉,在手推車的篷蓋背後
2017年5月17日
在長途機上看《情繫海邊之城》後作




字,如物,如人,若只如初見。






《字如初見》已經出版。

這是我的第三本散文結集(前兩本為《兩個城市》和《記憶有樹》)。書名來自我在《新報》寫了八個月的報章專欄(由2013年8月至2014年4月)。這是我第一次寫報章專欄,每星期一篇,約一千字左右,不大感到交稿的壓力,所以也算寫得愜意舒徐。

書名半取自納蘭性德的詞句:「人生若只如初見」。我將「只」換作「字」,心念:文字,如物,如人,若只如初見,該有多好。

此書收錄的不盡是專欄文字。許多,來自我的個人網誌《生長的房子》(即這網誌)。相對於專欄,我更偏愛這些顯得更隨意,或因人、因事、因情而即時起興的文字。編校此書時,我常為其中一些片段出神——畢竟,我在不自覺中也寫出了這些,寫到了這些。而與其說是文字所至,毋寧歸諸心神所驅。

集中也有一些寫得比較長的文章,感謝《香港文學》不時約稿及刊用。當然也還有另外一些刊物,恕不一一言謝。

這本書一如復刻版《生長的房子》,也是為了紀念離世了將近兩年的母親。

若只如初。

如初。



詳見豆瓣《字如初見》書目


《字如初見》散文集
2017年5月初版
練習文化實驗室出版
售價:HK$88  NTD 360 



2017年4月16日

一個早晨的鐘聲


黑鳥在黑暗中來臨
在一個寒冷的六月
第一道曙光乍現前
的陰影裡
細雨每次只落點滴
像朋友不需言詞
在胡桃樹的
新葉中來到
像睡著的小手指們
日出後鐘聲
不知為甚麼而鳴
是為了老教師
他早在黑暗中緘默 

——譯默溫詩 "The Bell of One Morning" ,來自其詩集《The Moon Before Morning


The Bell of One Morning

The blackbird came in the dark
in the shadow before the first light
of a cold June
thin rain falling a few drops at a time
like friends needing no words
arriving among the infant leaves
of the walnut tree
like small fingers in sleep
after sunrise the bell
did not know why it was ringing
it was for the old schoolteacher
who had fallen silent in the dark

W. S. Merwin, from his book The Moon Before Morning


Source: http://www.merwinconservancy.org/2015/06/poem-of-the-week-the-bell-of-one-morning/

2017年4月2日

文字會飛嗎?──讀鍾逆小說集《有時或忘》

撰文:張詠梅

本書為短篇小說結集,分為兩輯,第一輯的小說篇幅稍長,第二輯的作品較短,就像一幅幅人物速寫,或是一張張風景素描,以文字記下香港社會的不同面貌。本書內容與香港息息相關,基本上取材於香港社會,作者往往在小說中追憶香港社會過往的美好生活片斷,人物大多取材於社會底層的小人物,描寫他們悲酸無奈的生活,被殘酷現實壓迫下的痛苦與反抗。作者嘗試以文字描摹人生與社會,在第一篇〈請小心月台空隙〉中以富於象徵意味的文字寫下對於文字的期待與困惑:

「我也會飛嗎?我從老師身上學到的本領就只餘下文字了。像麻雀腳跡的、倉頡留下來的文字。文字讓我寫起那些不盡不實的廣告文案,也寫下那些讓人以為是真實的文字。那些文字,如今就是那些錯落在偌大操場上的疑問,此刻只會在地上蹦來跳去,下一刻,真會飛嗎?」

本書充滿懷舊氣氛,〈迷魚〉中利用人物對話和情節,呈現出七十年代的流行文化符號,有外國電影《畢業生》和《阿飛正傳》;外國電影明星如德斯汀荷夫曼、占士甸、妮妲梨活;外國歌手和歌曲——Simon and Garfunkel 唱的《Sound of Silence》等,又有白燕和張活游主演的《義犬報恩》、余麗珍和鳯凰女的《無頭東宮生太子》、李海泉和李小龍父子的《細路祥》;戲棚裏上演的傳統粵劇劇目;小說中更插敘了猛鬼橋的傳說,與人物的命運遙相呼應。作者運用這些混雜的文化符號烘托出舊香港的氣氛,以文字為逝去了的時光留下一縷痕跡。

作者面對現代化的香港都市,往往在小說中表現出對機械化、商業化的抗拒。〈請小心月台空隙〉以聲音為切入點,以自然親切的人聲和冷冰冰的電腦合成聲音作強烈對比,當配音員日漸年老,已無法跟上現代的急促發展步伐,人聲無可避免被電腦合成聲音所取代,小說以配音員的遺孀憑聲音追憶亡夫的情節,寄託對於過去美好人情的追懷和嚮往。〈影樓〉中的靚叔一絲不苟地為照片上色,修理鐘錶的德叔堅持只用原廠的零件,〈麻雀冬至〉中的徐伯為客人手製麻雀而特意去研究不同字體等,作者著意突出逝去時光中小人物的敬業精神,在現代化的洪流沖刷下,數碼科技大量普及,經營影樓、手製麻雀與修理鐘錶都已成為夕陽行業了,就像那個訂購手製麻雀的客人最終沒有來取貨。但是,作者仍舊懷念這些充滿人情味的人際關係,就如文中敘述:「德叔從沒有記錄甚麼,也從沒給客人發收據,但他清楚知道每一個客人的手錶是哪一塊,之前出了甚麼情況,到現在又是甚麼情況。」彼此互相信任關懷,並非現今商業社會純粹的利害關係。

在時代的巨輪面前,處於社會底層的小人物最容易被輾壓,就像〈影樓〉中的靚叔和德叔、〈麻雀冬至〉中的徐伯,還有〈殺狗記〉中被騙的妓女;〈福盛伯〉中的福盛伯的雜貨店生意愈來愈差,大商場取代了小店,徐伯的樓梯小店和靚叔的影樓最終會在這個城市失去蹤影。面對現代都市,作者看到的是〈喜鵲和漫天灑下的鐵枝雨〉中喜鵲與建築工地爭奪生存空間,〈可能是最後一隻翠金鳥〉中被建築工地趕走的翠金鳥,能夠適應時代的是〈康港生〉中做人只講利益,不講原則的康港生,作者直接表示「康港生這人的樣子不大記得了,否則在街上碰見必會揍他一頓。」從作品中可以感受到作者的社會關懷。

作者嘗試不同的藝術形式與手法,從不同角度反映小人物的命運,從而折射出香港社會的變遷。正如前文所言,作者以文字凝成一道道風景,期望文字可以引領讀者飛翔,感然到想像的美好,對理想的追求:

「靚叔抱著孩子,坐在藤椅上。突然河馬從花磚地上冒出來,把他們的藤椅弄翻了。他們就拍翼飛了起來。他們原本是鳥,但一瞬間就變成了蝴蝶。一大一小的蝴蝶,雙雙飛到鹿角的森林中,飛到大象高舉的鼻尖上,然後他們就把七色逐一從翅膀上揮掉,揮落到底下千姿萬彩的不同世界裡,直至自己的身體變成完全的透明,無有色彩,無有聲音,然後他們就一先一後,繞過黑布幕,飛進那木匣照相機裡去了……」

——刊於《香港文學》2017年3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