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19日

迎月

迎月前一天我走了半天還是找不到家

老是在地鐵癌生的支線裡繞圈

霰煙的痕跡早被陽光褪得乾淨

忠誠的廢車與貨櫃明擺著,逃生門

在遠遠的觀音山上給雲縫一隻獨眼監察


想像的老屋如常開門,井眼也還張著

太陽僵掛在樹梢說不用急不用急

早晚會來的,早晚

蜘蛛早知完善後的網罟而去年的蟬

還在想像可以鋸一整個下午


蟬爬到樹顛就是蟋蟀了

歲月真輕可以扛一萬副棺材

你說,你說防洪渠就是一根黑扁擔

挑一邊山上不存在的泉水

一邊灣下,被澄清了不用再超渡的葬泥


迎月前一夜我還在街上亂走

還會走到倔頭巷去找心中的竹篾麼

當此城已成一幢一幢紙紮的燈籠

煙霧繚繞,鐳射的光束一再為虛無造像

月便隆隆然升起它的空架子


月爬到中天就是探燈了

歲月真白可以飛一萬隻蛺蝶

你說,你說太空館就是那座饅頭庵

在時間一邊,聽木魚敲著前世的故事

一邊,看穹頂爆出最後的花火


想像的老屋如常點燈,井眼也還亮著

月踞簷角說不用急不用急

明天還會再來,明天

蝙蝠將倒過來完善自己而去年的蛹

還會繼續綵排打開一整個世界的光景


2021919





2021年9月6日

一夜醒來——悼蔡爺

一夜醒來銅鑼灣上的桃花都成了扇

南來最後一屆的學生便望眼將穿了

天葵花,蠶豆子,你揮了揮衣袂

鴨綠江的綠便換上緜延已盡的霜華……


只一字的換易與女人你是無計可施了

只一字,你帶千年的眼疾登上藍田的崖樓

當排字房重新進駐了黑手黨

看,你又看著列車全速燒焊著地軸


熔落的繼園街繼承了甚麼園呢?

只記得蹣跚的履下有濕了的林花

當城外的月光穿出眼淚的表象

聽,還未甦生的還有海水的歧濤


一夜醒來獅子山上的蟋蟀還在低唱

一個窗向著林境敞開,看

你的眼睛有雲

你的腳尖有海


2021.9.6


註:蔡爺,蔡詩人,蔡教授,即詩壇前輩蔡炎培先生。此詩鎔鑄蔡爺多首名詩裡面的詩句。謹以敬悼。




在寫作上一直受到蔡爺的鼓勵,十分感謝他。


與蔡爺攝於浸會大學。




2021年8月13日

半途


圖:Derek Chung
油甘子樹還在原處,可就是不一樣了。遠看還以為今年沒打果子。青青澀澀的細葉顯得格外疏落。那葉色,彷彿還在堅持著甚麼以跟這個殘忍不仁的秋天作對似的。透過葉叢的間隙,可見到滿山的荒落,以及那邊,山火的餘燼。


剛才還看到一輛消防車停在山下路邊。無人。一條在垃圾堆裡如蛇蜒伸的水喉兀自向陰影射水。


暫時沒有直升機在上空盤旋監視。鮮花沒有發出聲音。你希望有燭火的溫暖麼。我不知道。一如去年重陽一樣不知道。我摩挲著剛從低枝上摘下的一顆油甘子——


還是如許渾圓,自頂端如傘骨散而復聚的脈紋,還是一樣清晰;只是,個子明顯小了許多,且有一二瘢斑如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


但,還是很堅實。一種猶帶青澀的堅實。我知道。因我咬了一口。小小的,苦的,堅實。只是今年,良久,好像沒有怎樣回甘了。


望著山下的殘年急景,久久靜默的你,好像想站起來,以墓拱的背。


我知道,在山之外,在列車的金屬色和疏林揚起的塵色之外,有一種事物叫永遠。


但為甚麼,在半途,就被卡住了。


我記得你彎下來的背,在當年河邊的田壟上。以鋤,把田開出一道道淺溝,讓青青的蕃薯苗逐一於此躺靠,然後覆以泥土。種植,就是為了生長,收成。你沒有說出這些話。是的,你沒讀過書。你的文字散溢在河邊濕潤的空氣裡。勞動完了,你站起來。別看這苗無根,植在泥裡,根自會生出,然後成長。立在如格子簿的田裡,你沒有說出你的文字。但我卻看到平蕪自此拓寬,延展,以至於漠漠無邊的年月那頭……


然則如今田在哪裡,河在哪裡。


人呢。


我不知道。我一再看見你肩挑兩桶水從底下已然消失的河彎裡走上來,用涼涼的水往腳下一一澆注,默默地,往無有澆注,常存一種盼望。


我還記得你兩腿上漸漸暴現的筋脈,如根,墨青色,亦如葉脈擴散。


甚麼時候你的腳力卻在漸漸渙散呢。因為長年從泥土裡來的濕氣,從生活裡來的負重,還是因為,事物往往在半途就會被卡住,以時間之名,讓你從此不得再自由舒展。


以時間之名。時間,一直在掩飾著一些甚麼。


記得那年你腳力尚健,我們到過西湖邊的北高峰。原諒我,因為我的錯判,沒有選擇坐吊車登山。在山腰上,你坐下來歇息,問我離山頂還有多遠。我不敢說,只讓你多坐一會。不急,慢慢走,累了便坐下來,不礙事。你微笑,不知笑中有沒有半絲怨嘆。不如去年腳力了,你幽幽地說。山路兩旁盡是密林,艱難篩下的陽光讓樹葉青得發亮。蟬知知在叫,沒有給與絲毫虛隙。你坐下良久,偶然閉目,不知在想甚麼。


山上有甚麼。有美好的風景。跟香港一樣麼。不。跟家鄉一樣麼。家鄉嗎,噢,不。那是怎樣的風景。你上去就知道。


上面還有藕粉呢。藕粉是甚麼。好吃的,清清甘甘,不騙你。


你終於站起來,再往山上走。我帶著負欠,陪你走這一段。陽光沖刷著延展的山徑,把這段半途的記憶慢慢沖刷成負片。


遠時像遠山。你還記得西湖在堤外的霧裡嗎。一切是否僅只是你習慣了的事物的參考。現在,你躺在這裡已五年了。一切變得跟過去不一樣,就像你眼下的風景。藕粉的味道早忘了。我們有吃到藕粉嗎。山上只有油甘子。我咀嚼著你散逸在空氣中的,不言的文字。知了知了。蟬翼般薄的記憶早已趕不及此間事物的劇變。仍然清清楚楚記得的,不知為甚麼,就只有這半途了。


——寫於庚子秋母親五周年祭


刊於《香港文學》2021年5月號







2021年3月21日

虫豸般的存在,及其反抗

——讀王証恆短篇小說集《南歸貨車》


我讀本地小說並不多,有時讀到好的,便記住。記得2015年夏天,在《字花》上讀到一篇短篇小說〈虫豸〉,印象殊深,從此便記住了作者王証恆的名字。

〈虫豸〉之讓我眼前一亮,在於它出色地呈現了香港邊緣青少年的生存狀況及其與所謂「正常」社會格格不入的行為心態。小說借一個十四歲少女(敘述者「我」)的視角,寫她與讀到中二便輟學做了「古惑仔」的表哥阿然,一次在便利店偷酒、偷單車然後經三聖邨騎到小欖村,以喝剩的酒助燃,焚燒蚯蚓、垃圾筒以至信箱,最後被警察拘捕的過程。本來這種傾向寫實主義的寫法,在香港早有低調的一脈傳承,默默耕耘而寫得好的也不乏人,不致讓我讀來心頭一震。然而,王証恆的〈虫豸〉,就有本事讓人讀了立時覺著幾個「難得」:難得小說沒有道德說教,不作表面批判,不像智者般俯臨一切,而往往出之以一種冷靜的、不動聲色的平視角度;難得透過一個精準的橫切面以及三兩個插敘,就能把人物寫活,把其中對於生存的掙扎,對於現實生活的「報復」,以及對於亟欲保持的人作為人的起碼的尊嚴的捍衛,寫得入木三分;難得小說文字異常乾淨,雖有大量細節,卻寫得極其節制而冷峭,並善用猶如匕首的短句,對事物的描述往往精準銳利,絕少拖泥帶水。


而尤其難得的,是作者處處機關密佈的「虫豸」意象,在小說中絕非僅是襯托的,或無關痛癢的外物描述,而是更重要的,作為人物心象的幽微透露並與題旨曲徑互通:


「地上忽然有很多蚯蚓爬出來,無目的地蠕動。」

「蚯蚓被踏扁的一節身軀黏附著地,完整的兩端蠕往不同方向,捨棄自身,分裂為二。不然,下完雨,牠便會曝曬至死。」

「藍火像地毯一樣開展,地上蚯蚓如地獄下受刑之物,蚯蚓變成了白色的,僵硬起來,好像雞腸,被藍火包裹。」

「幾條蚯蚓立時稀爛如泥。」

「有時恥辱的感覺會驟然湧來,我便好像掉進了蚯蚓堆中。」

「地上有掉落的食物,被一列螞蟻慢慢的分解、搬移。」

「那晚過後,地上滿是死屍,多得連螞蟻也懶於出來將屍體分肢搬移。那個星期的蒼蠅多得很,低頻的拍翼聲在我耳邊響個不停,使我至今仍仿佛聽見。」


這種文字設置,讓我往往如讀詩般得慢慢體會其意象經營,細細咀嚼其隱喻寄托;我以為,小說的種種留白,便是以這些意象為草蛇灰線,情節未言明的,也不易言明的,你得通過這些喻體線索,從中尋繹。


是以,讀王証恆的小說,有時彷如讀一首詩。


而「虫豸」在小說中的「存在」,「人」與之「對照」,便是「如虫豸般的存在」。作為篇目,王証恆不取繁體的「蟲」豸而取「虫」豸,我以為,就是要突出一種極其簡單、也極其基本的生存狀態。


「虫豸」的釋義,眾所周知,還有用來比喻下賤者。如《三國志吳書薛綜傳》有云:「日南郡男女倮體,不以為羞,由此言之,可謂蟲豸,有靦面目耳。」無獨有偶,〈虫豸〉中有記述阿然他們小時候泳後更衣,「我」看到阿然「童稚的裸體」,「他短小的陰莖像蟲一般下垂」的場面。而根據小說描述,從阿然一家還在船上生活,仍未「上樓」,「我」跟阿然一起在避風塘游泳,是他們最「無憂無慮」的日子看來,有理由相信作者是有意要跟這個典故唱反調,或以之作為一種「反抗」——以一種簡單的、童真的赤裸,對強大的、規範的、虛偽的世俗現實作出一種或被視為卑微的、無力的「反抗」。


是以,小說中多有這種「虫豸」般的生活描述:如阿然的一家要「上樓」,阿然「跟不上」學習進度要輟學,阿然要從送外賣做到賣私煙和毒品,阿然入冊後因「不肯跪低拿飯」,要被懲教佬逼著喝尿,吃塗了鞋油的多士……


而阿然他們的「反抗」,便是出之以一種有若本能的、即興的、帶有濃重毁滅傾向的「報復」:他們討厭學校,討厭師生的虛偽,便將書本統統丟掉;他們討厭向漁民壓價的海鮮店店主,便把他的車胎割破;他們甚至不問情由,把煙花射到農田,把菜炸得稀巴爛……而最能將這種跡近將一切化作虛無的他毁自毁高潮,便是在小欖村前,用酒把地上群出的蚯蚓燒起來,讓有如他們鏡象的蚯蚓「如地獄下受刑之物」。


或許,就是這種青春躁動式的、他毁自毁式的「反抗」,讓我當時一讀難忘。讀過〈虫豸〉後,便亟亟期待王証恆的新小說。我那時後知後覺,並不知道他在2014年憑〈濕重的一天〉、〈綠牆〉和〈南歸貨車〉,一口氣拿了此城三個文學創作獎項,也未讀過他在2013年刊於《字花》上,初試啼聲即一鳴驚人的〈沉默的瘀傷〉。及後逐一補讀,透過活在城市邊緣的泥水工、業餘拳手、龍機手、中港貨櫃車司機、懷有淑世抱負卻患上精神病的基層大學生、按摩女、北姑……以及一個一個在現實生活中掙扎求存的孤獨的靈魂,讓我漸漸印證了一個初始形成的看法:一個吸收了魯迅、陳映真等的優秀文學養份,在寫實主義龐大的傳統下另闢獨特聲音,最擅寫此城低下層邊緣人物,並恆抱社會人文關懷的新世紀本地青年小說家,已經誕生。


不久,我為一文學刊物約他寫小說,而有幸在未刊之前先睹他的另一傑作〈狗哥〉。〈狗哥〉寫一個屯門援交少女與一個老差骨相濡以沫的故事。他們相逢於臭氣熏天的屯門河,以餵飼河邊的流浪狗開始認識。屯門河的惡劣情況,彷如香港當下處境的縮影:


「河水都是黑色的,流得極慢,在亂石堆疊處,水轉,蚊蚋紛攘,魚群在如膜一般的油污下冒出水面張口呼吸,動作遲緩,如葉飄零。」


〈虫豸〉以蚯蚓和螞蟻隱喻濁世中的生存狀況,〈狗哥〉則將虫豸化身為狗和魚。在屯門河邊的流浪狗中,最特別的便是「黑柴」,黑柴「又黑又瘦仍能在狗群中生存,證明牠有智慧」;而魚,則是狗哥在獨居的陋室裡所養的一尾「褪色」的錦鯉,由於「盲了」,「魚鬚卻因而長長,用來探測漆黑中的事物。牠對一切震蕩、氣味都極敏感」。王証恆在小說中的設定,似乎都傾向於將一些缺陷或弱點加諸筆下的人物或隱喻的角色身上,如魚是盲的,流浪狗給漁農署閹了,而狗哥,則是一個疑似性無能(十年來只勃起一次);而反諷的是,在他陋室滿佈餘燼的煙灰缸裡,卻是「生機」勃勃:「煙灰缸滿滿,灰灰白白,煙蒂如廢置的木,仿佛放一顆種子下去,便會發芽、生長,生機盎然。」而小說發展下去,便是終不可免的死亡隱喻:魚因魚缸停電缺氧而亡;而黑柴,也終於死在屯門河的淤泥裡,「我看到黑柴的身上有蟹和蛆,爬行,蠕動」;蟹的生存在於等待腐肉,一物之生建基於一物之死,這就是作者在小說裡處處呈現的眾生生存狀態。


而要在這種環境下求存,在小說裡彷彿不加批判地呈現的,是一種不得不如此的「惡」,一種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取向:如狗哥被問到為甚麼叫狗哥時,他說沒有人敢欺負他,「因為誰都知道狗會咬人」,然後作者也借少女之口,說「我也要學狗一樣,有時要咬人」。又如狗哥說有一次他的兄弟因被人懷疑是「針」,一手被砍斷,他的報復方法,便是加倍奉還:「托人到大陸找到了刀手,將他兩隻手都砍掉了,再在他臉上劃下了疤。他說社會比自然殘忍。」而小說到了高潮所在,便是少女跟狗哥走到遍佈墳墓的山上,向要她留級間接逼使她轉校的訓導主任的家狂射煙花,作為一種報復。


〈狗哥〉的冷然裸裎當下的生存狀態,及其面對殘酷現實所作出的暴烈的,不顧一切的,看來絕不「政治正確」的回應方式,確然讓人觸目驚心。當時我把這篇寫得極其出色的小說推薦給原定約稿的文學刊物,誰知前輩編輯卻把稿退了,說稿件質素極高,惜裡面有性愛內容,不合學校需要云云。這個回應,相對於小說所寫,也不啻見証了本地文學創作與發表的處境,也是處於同一樣的生存狀態。


後來〈狗哥〉在《字花》上發表了。


由〈虫豸〉至〈狗哥〉,王証恆小說另一獨特之處,便是把香港一處遠離城市中心的偏遠社區——屯門寫活了。我曾在屯門教書多年,絕少看到一篇小說能把我頻仍出入其間的屯門寫得如此鮮活,把活在其中的芸芸眾生寫得如此妍醜兼容,塵沙俱下,有血有肉。王証恆的小說,確然是本土地誌文學創作的一個根基紮實又技巧出色的起步點。


因此,我擔任浸會大學主辦的第一屆文學新進獎的評審之一時,便力薦王証恆的小說。在藝發局主辦的藝術家年獎中,也曾在文學藝術新秀獎名下多次提名王証恆。我在2016年那一屆的提名原因如下:


「王証恆是近年香港年青一代中小說寫得最出色的少數者之一,尤其是他在2015年至2016年期間發表在文學雜誌上的〈虫豸〉、〈狗哥〉等短篇小說為然。他不走此城不少年青作者一窩蜂所走的卡夫卡式超現實城市寓言之路,而是不可多得地紮根於現實生活的土壤中,多寫城市邊緣(尤以屯門為重心)一族的生存現況和心理刻劃,寄深情於冷峭節制的筆墨中,生活質感厚實,而且深得小說藝術的神髓,出色地調和文學與生活的語言,自成風格。若要開拓此城的小說風貌和深廣度,不是僅得一兩種已經習見、多見的題旨取向和藝術手法,則王証恆的小說,尤其是在其啟步之初,實在有很大理由加以鼓勵。」


雖然王証恆至今還沒有取得藝發局的新秀獎,但這沒關係,以王証恆的潛力,該是挑戰更高的成就才對。從2018年初發表 〈時光凝滯〉開始,他的創作力又再旺盛起來,在兩年多期間,陸續發表了〈鼻敏感〉、〈火的蛞蝓〉、〈河背〉、〈燒掉一棵綠樹〉和〈赤地之戀〉等小說。其中〈時光凝滯〉、〈河背〉和〈燒掉一棵綠樹〉三篇,尤其出色。


〈時光凝滯〉寫兩位教師在扭曲的教育制度下求存的掙扎,他們的方式,除了是虛應文章偽造記錄外,便是逃躲到生活的暗角去:在學校是到後山的廢屋抽煙,在外面是到離島偷情。而無論是廢屋或離島,一切都無非記憶的餘燼與存在的虛無:


「如果遠方有一棵樹倒下,無人知悉,那麼這棵樹是否存在?」我問。

「存在。」他說

「但這棵樹有甚麼意義。」

……

「島的後方是甚麼?」

「仍是島」。

……

「暑假的意義是甚麼?」

「暑假就是要無所事事。」

「無所事事也是一種意義?」

「總比我們做的事有意義。」

……

「死了也沒多大影響,世界仍是如此。」


小說最後一段,不獨是小說男女內心的寫照,更不啻是此城現況的隱喻:「島如廢堞的牆,殘損不堪。」


與其積極面對,想方設法去改變現狀,逃躲無疑是一種更為輕易的生存方式,所以在〈時光凝滯〉中,當教師的男主角常說要轉做保險經紀,在〈鼻敏感〉中,當編輯的男女主角想轉做地產經紀。在小說的描述裡,此時此地無論在教育或傳媒等相對比較理想化、素被稱為能改變社會的行業,都顯然出了問題。


而即使讀文化研究,參加社運,冀圖影響政府決策,改變社會,在〈河背〉這篇小說裡,作者還是借性情剛烈的妹妹的口,譏諷哥哥所做的,以溫和理性的方法去爭取改變,只會因過於理想化而不可避免地迎來無盡的失落感,並無實際成效:


「以後不要打架了,要用聰明的方法解決問題。」我轉了話題。

「你怎知道我沒有用過正常的方式去處理?要好像你一樣,在立法會門外三跪九叩?」她問。

「這樣能喚醒大眾。」

「但你們看著議案通過,甚麼事都不能做。」


妹妹的方法,是在面對不義之事時敢於反抗,敢於揭發,敢於駁斥老師,更敢於在怒不可遏時出手還擊……在一個「正常」的制度裡,便被視為操行有問題,需要處分。


而這篇小說裡妹妹其中的一句話,更是可圈可點:「你以為我想自殺?如果我某天死在水裡,一定是被別人殺死。」


〈燃燒一棵綠樹〉又一次集中地延續了王証恆的燃燒和毁滅命題,寫一對男女學生,在屋邨高層一個屬於別人的、堆著建材的空置單內試圖縱火,目標是單位面對著的一棵綠樹。小說中的女學生,「懷疑一切價值,討厭所有老師,覺得世界需要一場徹底的變革」;而「家」於她,也不是一個理想的所在,她「不想回家,因為回家便會忍不住燒掉母親」。雖然這對學生的縱火燒樹計劃最後沒有實現,但他們畢竟還是採取了行動,連續幾晚偷偷闖進那個單位,並製造了「足以燒掉一棵大樹」的「燃燒瓶」;他們還在最後關頭點火……


王証恆這篇小說,還有這兩年來所寫的小說,確然有一點不同於前期的小說,那就是有不少地方,不是欲語還休,便是暗度陳倉。在後山上,火與升旗的疊影當然不是暗筆,但以燃燒瓶燒綠樹(以至升讀那建於山上的大學,念沒有前途的學科等等),就隱然有若干不便言說的手影。


〈赤地之戀〉亦然。小說中兩個學生,因不想投稿的文章給陳老師「帶來麻煩」,為此在夜裡潛進學校的教員室偷回稿件,再到後山(還是後山)燒掉(又是焚燒)。小說中可以看到好些不便言說的線索:如「我覺得你寫了後,病情會加劇。她續道。現在更壞。」又如:「他教文學,在暑假過後變得慎言,課堂都依書直說……我們知道,他正為下年合約煩惱。」


小說創作以至一切文學,當然也可以是一種「反抗」。小說,當然可以堅持以其獨特的方式來言說,或把不言之說以種種方式呈現。


是以此時此地,我們的小說,為生存,或更準確地說,為捍衛其意義而不致變得虛無或對一切已無所謂的生存,還是很需要,或更需要隱喻。


王証恆這些年來的小說,讓我們在其密度殊高的隱喻操作中,隱隱看到這些微妙的變化。


是為序。



20201030

刊於《字花-別字》第38期


2021年1月30日

螢蟲

新界的鄉郊已難看到螢火蟲了。他難以忘記的,是當年看到的那一隻——是飛到那麼近的,像夢一樣,讓他當時竟能像透過顯微鏡般,清楚瞧見牠腹下碩碩光囊的那一隻。

那時住在新界村落的孩子,窮極了沒錢買玩具,都喜歡玩不費分文,又可空手而來不需任何器物輔助的伏匿匿,他也是其中一個。那一次,他痛下決心不會再讓肥仔輝找到,便躲到大屋背後他發現的一道因年久失修而出現的裂隙裡。那裡的寬度剛好容得下他側著瘦削的身軀緩緩進入。他老想藏得更隱秘,便盡量往裡面擠,一點一點,直至不能再前進為止。他以為藏得夠隱秘了;而裂隙前剛好植有一棵大桑樹,他更深信這裡定然難以讓人察覺。


時光移遷。他在裂隙裡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沒有人發現他。因側著身子,他只能用眼尾往外瞧。好像曾經有影子掠過。一陣好像是肥仔輝發出的聲音,近了,又遠了,夾雜一些狗吠和雞鳴。他屏住了呼吸,感覺兩邊的石壁把他夾得很緊。接著,便是長時間的死寂……


他好像打了一個盹。張開眼,下意識想伸一下懶腰,才發覺裂隙裡忽然多了許多餘裕。他再往裡頭緩緩移步,不久,竟從另一邊走了出來。這時已是傍晚,肥仔輝他們都不見了,遊戲不知在哪時結束,禾場和涼亭裡都沒有人——不久之前,肥仔輝就是伏在涼亭的柱上喊著一、二、三、四……


便是這時,他看到那隻螢火蟲,一閃一閃的打從他頭頂上飛過。


他回到家。家人已在吃晚飯了。奇怪,以前家人都會等他,母親都會在開飯前走到禾場邊大喊:食飯啦,阿光,食飯啦!但這次沒有。他坐在弟弟阿明身旁,勉力擠近桌邊,想拿碗筷,卻發現沒有——原來家人甚至沒有準備他的碗筷!他一時想不明白——啊,對了,一定是下午他打爛了那隻雞公碗的緣故,母親駡了他一下,他卻回嘴,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母親便動了氣,把一隻竹筷子往他身上擲去,不中,他趕快逃了出去……一定是這個緣故,母親也太記仇了。於是他也賭氣不吃飯,家人不跟他說話就不跟,最惱的是阿明,平日對他那麼好,昨天砍竹做了一根噼啪筒也讓他先玩,現在卻也是不瞅不睬,根本當他這個哥哥不存在似的。


他在晚上要睡覺時想爬上碌架床,卻發現沒有了碌架床,阿明睡的是一張單人板床。竟做到這般地步了。他咬一咬牙,便索性睡在地上。


翌日早上,他找不到自己的牙刷和臉巾,也找不到書包。他看看自己,幸好昨天的校服還沒有換下來,便不理阿明,一溜煙逕自跑到學校去。


入到課室,他走向自己的座位,卻發現這個座位早被阿榮佔了。他想跟阿榮理論,但想想,自己沒帶書包,沒做今天要交的功課,還是算了。靜觀其變最好。他樂得坐在通道盡頭,上課時想聽就聽,不想聽時就往窗外望,望白雲,望飛過的不知名的鳥。幾個課堂下來,老師們都沒有點他的名,或問他問題。他慶幸,否則問到功課為甚麼沒交就死定了。後來,他索性走出課室,中文老師好像看不見他,依然沉迷於用那根差不多用到盡頭的粉筆,要把那一下長長的捺筆收得像一隻雁的尾巴。


操場上沒有人。他把從體育用品室裡偷來的足球放在點球點上,狠狠地射向空門。然後又從網窩裡拾回皮球,再把它放在點球點上,再射。


漸漸,他感到無聊。自昨晚開始,他已沒有吃過東西。但他現在卻沒有絲毫餓意。這時他才發覺,吃東西原來也極無聊。


不久,一群喧嘩的學生從課室裡跑出來。拿著哨子的體育老師安排大家分隊比賽。他想加入,但沒有一個人理他。他不理會,就自己一個人混在他們當中瞎跑瞎追。但他老是觸不到皮球,也沒有人把球傳給他。


他終於發覺自己的徒勞了。這個世界已當他不存在。不存在就好,他睹氣的跟自己說。他不要踢足球了,於是喘著氣,坐到操場旁邊的朴樹下。


蟬在頭頂上不斷鳴叫。差不多到暑假了吧。暑假來了就好。可回心一想,暑假也還是極無聊。他不想放暑假,放暑假了,便見不到她了。


她是讀下午班的。他每天一放學,便會在人群中找她的蹤影。她通常穿運動長褲,顯得腿更長,身形更窈窕。他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但他打聽過她的名字。她叫曾曉慧。


曾曉慧出現了。他迎上去。但他不敢走得太近,只在她身旁不遠處走過。她跟平日一樣,臉依然黝黑,木無表情,眼定定地平視前方,並沒有瞧他一眼。


只有她跟平日一樣!平日她沒有察覺他的存在,今天也一樣。他忽然高興起來,終於有人跟平日一樣待他了。


他回到家裡仍然高興。弟弟比他先回到家,吃了母親留下的午飯便埋頭做功課了。他沒有理他,也不覺肚餓,便帶了紙鳶一個人出去大草坪上玩。


一個人放紙鳶他也自得其樂。紙鳶上印了一隻綠蜻蜓,起初,看牠在天空上自由飛翔讓他頗感快意,但不到一刻,他又覺得看這隻綠物亂闖瞎飛也極無聊,於是便借風力盡情放線,把牠流放到天空盡頭看不到的地方去。旁邊也有幾個村童在放紙鳶,都把他視作透明。他們在忙於拉扯線轆讓紙鳶在天上互𠝹。他之前已覺得𠝹紙鳶這事十分無聊,今天更覺是萬二分無聊。他嘲笑著望著他們,以及旁邊越來越多看熱鬧的人。忽然,其中有人對著他微笑。看真些,真的是對著他。他心念:這個世界除了曾曉慧之外,竟還有人對他……驀地,他啊的一聲驚叫起來,這不對……


不對啊,他更不明白這個世界了!眼前對他微笑的人是阿亮!他,住在他家隔壁的阿亮,明明去年暑假,在水塘裡浸死了!


阿亮走了過來,面色很蒼白,但仍帶微笑,說:「你這紙鳶很有趣。」


「是,是嗎?」他還沒有完全鎮定下來。


「是你做的嗎?」


「……」


「我剛才看到了,上面那隻螢火蟲畫得真好,是你畫的嗎?」


「那是蜻蜓……」


「是蜻蜓嗎?噢,看來是我看錯了……對了,我叫阿亮,你呢?」


阿亮竟不認識我了嗎?他開口,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沒關係。很高興認識你。我就住在那邊的屋子裡——


這時向上拉得繃緊的線突然嗤的一聲斷了。他收回一截斷線。紙鳶久久沒有掉下來。它在雲深不知處。


他跟著阿亮在田堤上走。阿亮提議去捉魚,說知道一個地方有很多膨皮婆。他心念,難道他也不知道嗎?前些年,阿亮不是經常帶著他和阿明,肥仔輝,還有他家的阿燦,一起到那裡去捉膨皮婆嗎?


這一次,阿亮一見到水,還是那麼高興。沒有捕魚工具,阿亮就拿了田家留下的一個竹畚箕,斜插在田溝一邊,叫他在另一邊趕魚。當阿亮看到畚箕上的魚獲只有普通的大肚魚而沒有膨皮婆時,有點失望,但還是笑著說:「大肚魚也好,哈哈,也是魚。」然後把牠們一尾一尾放在一個撿來的玻璃瓶裡。


「送你。」阿亮把瓶子遞給他。


他把瓶子放在田堤上,終於忍不住問阿亮:「去年暑假,你不是遭了意外麼?」


「你怎知道的?」阿亮有點驚訝。


他記得,那天他剛放學回來,母親便一臉惶然地告訴他:隔壁的阿亮死了。怎死的?母親便說是浸死的。阿亮昨天小六畢業旅行,跟全班同學去了大欖涌水塘,不諳水性的阿亮跟好幾個同學到淺水裡去玩,怎料到了回程時間,大家卻發現不見了他。報了警,消防出動蛙人,到了晚上也還是找不著。今天一大早,警方說找到了,亮媽到了殮房認屍,剛回來,一會還要再去隔壁安慰亮媽,唉,好好的一個孩子,就這樣去了。


他很怕那種場面。他記得,他從隔壁門縫間偷看過一眼,人影綽綽裡,亮媽坐在當中,低垂著的枯乾的臉容上已沒有任何稱得上有意義的表情。阿亮的弟弟阿燦,妹妹阿芬和阿芳呆呆地坐在一旁,一動也不動,只有偶然搭過來的,村裡人的安慰的手。


「報上都有登過啊,」他囁嚅地說。對著眼前的阿亮,他覺得實在不可思議:「說你,說你浸死了。」


「沒死,」阿亮的雙眼突然放亮了。「那時我的腳給水草纏住,怎也擺脫不了,水又深,一時情急,連大聲呼叫也忘了,只懂拼命把抓到的一根水草往上拉,可能用力過猛,不知怎的頭便撞到後面一塊礁石……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礁石,那時我立刻昏了過去,以為死定了,但不知過了多久,我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水塘邊的亂石縫隙裡。」


「啊,是這樣嗎……」


「你說奇蹟不奇蹟?我那次居然沒死。你知道嗎?我張開眼時第一眼看到的是甚麼?」


「是甚麼?」


「螢火蟲。」


「螢火蟲?」


「對,一隻小小的螢火蟲,閃著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螢光從我頭頂上飛過。那時天已經黑下來,我的後腦還很痛,而且一動也不能動,就因為牠,小小的,孤伶伶的,卻還拼力放著光的牠,我才不覺得孤獨和害怕。」


他能想像到當時的情景。


螢火蟲,阿亮以前不是也曾跟他聊過螢火蟲嗎?那時他剛聽過車胤囊螢的故事,跟阿亮提起,阿亮便說傍晚時分河堤上多的是螢火蟲,於是吃完晚飯便拉著他到那裡去捉。起初走遍河堤,連半隻影兒也不見,及後穿過竹林,就在一片稻葉上發現淡淡的、孤伶伶的一隻,再看一會,瞳孔慢慢隨環境擴大,哪裡是一隻?幽幽的月光下,竟見成群螢火在披上一層薄霧的漠漠稻田上如夢幻般飛舞……


他們徒手捉了不少,小心翼翼地逐一放在帶來的紗囊裡。


「阿光,你知道螢火蟲是由甚麼變成的嗎?」


「腐草變的。」


「瞎說。」


「中文老師說的,他說過的啊,甚麼腐草為螢,他猛搖著腦瓜子說過的。」


「瞎說。」


他們斜躺在河堤上。阿亮把透著螢光的紗囊遞給他。


「給你的,腐草。」


「去你的。」


阿亮笑了。


「阿光,你知道嗎?螢火蟲放出螢光是為了甚麼?」


他搖頭。


「是為了吸引異性啊,呵呵。」


他笑了。


他立時想到曾曉慧。他覺得自己就是一隻螢火蟲,一隻不會放光的螢火蟲。


「異性也會放出螢光來回應的……」阿亮繼續說。


「有沒有一直遇不到回應訊號的螢火蟲呢?」他忍不住問。


「有的吧,」阿亮說:「不過,無論遇不遇到,螢火蟲把螢火燒到最猛,最終也是一死。」


紗囊的光映在阿亮臉上,幽幽的像鬼魅。


「也不過一兩天工夫吧,」阿亮說:「最終一死,牠們放出的螢光到了最燦爛的一刻,也就是離死期不遠了,嘿嘿,但這樣不是很好嗎,阿光?牠們知道自己還有一些東西沒有完成,就不會去死,也不甘願去死,這不是很好嗎?」


他們離開河堤時,他又看了一看紗囊,終於對阿亮說:「還是放了牠們吧。」


那時從紗囊裡飛出來的,螢光漸淡的螢火蟲,其中一隻,是不是就是飛到大欖涌水塘亂石叢中,飛臨到阿亮頭上的那一隻呢?


他深思著。


阿亮從河堤上站起來,看著他身旁的大肚魚,說:「你知道麼?那次之後,我每天都到山下的水坑裡學游泳。」


「很多人遇溺後都怕水,你……」


「我要不一樣。」阿亮說。


「你很堅強。」


「不,不是堅強,是平凡,」阿亮眼裡彷彿淡淡地放著光:「就像瓶裡的大肚魚一樣,落了水,也得像魚一樣。」


「我們要像上次那樣,把牠們放了嗎?」


「上次?」阿亮訝然。


他們沿著田堤往回走。阿亮把竹畚箕放回原來的地方。那瓶大肚魚還在他們手上,不知命運如何。他們在稻田邊遇到田家,田家看到那瓶大肚魚,知道是從哪兒捉的,但不以為忤,笑嘻嘻地說:


「捉不到膨皮婆嗎?哈哈!下次不要一個人來啊,要找幫手才對嘛……」


他跟阿亮來到阿亮的家。


他是那麼自然而然地跟著來。阿亮的家不就是他家的隔壁嗎?阿亮也沒有問他為甚麼跟著來,回到家,也就自然而然地邀他進去。


他看到阿亮的弟妹阿燦、阿芬和阿芳,他們在做功課,沒有回頭看他。晚飯還沒有準備好,阿亮就出去屋外的爐灶旁張羅了。


「你每天都要弄晚飯嗎?」他問。


「爸媽工作忙,很晚才回,慣了。」


他看著他熟練地點起火水爐,把鍋燒熱,下油,葱,薑,然後把洗好的白菜和蘑菇下鍋……一陣又一陣的香氣便從天井裡升起,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還是沒有絲毫餓意。


他記得阿亮那時也曾說過,螢火蟲由幼蟲變作成蟲後,即使還有嘴巴,也不會進食了。


阿亮把煮好的飯菜全擺到圓桌上,往身上抹了一抹,便說:食飯啦!食飯啦!弟妹們便放下功課,圍攏了過來。


「你,也在這兒吃吧……」阿亮對他說。


「不了,等會我要回家。」


「那麼,他們就不客氣了。」


阿亮看著弟妹們進食,自己卻不吃。


「你不吃嗎?」他問阿亮。


「我等爸媽回來。」


到了阿亮爸媽回來吃飯時,阿亮還是站著。亮媽的容顏雖然好像因工作而比前瘦損,魚尾紋漸多,但仍可看出嘴角不時牽動著的一絲不無安慰的,好像也頗為滿意於眼前現狀的微笑。


而他也是站著。亮媽亮爸好像至今還沒發覺家裡多了一個人。


他突然覺得這毫不合理,但又想不到不合理的地方在哪?他望著阿亮。阿亮也望著他。


突然,一隻螢火蟲從窗口飛了進來,又從大門口飛了出去。他跟上去,覺得那是唯一能解釋這一切疑團的線索。牠飛到大屋背後的一棵大桑樹上,蟄伏著,尾巴閃閃有光。他爬上那棵大桑樹,眼看就要追到牠了,怎知牠又飛高,越飛越高,最後停在幾乎是最高的枝條上。他又奮力再爬上去,眼看就要觸及了,螢火蟲尾巴閃閃的光囊透現的紋理,也越來越清晰,怎知一腳踏空,便跌到桑樹底下昏了過去……


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床上。母親跟他說,醒來就好了,醒來就好了。父親和阿明都在一旁,眼裡滿含意義地看著他。他們全都回復以前一樣,給回他一個位置了。他覺得自己的胸口還隱隱作痛,想伸手摸一摸,卻發覺自己的雙手動彈不得。你啊,害得我們找了你好久!這次算好彩,要不然,夾死了都沒人知!父親說。母親啐了父親一口,連說啋啋啋。你啊,甚麼地方不去,就要鑽到那個夾縫裡去?母親說,若不是那棵大桑樹突然倒了下來打中村長的頭,真是沒有人會發覺後面竟然有這個大裂縫呢,也是奇怪,那棵大桑樹好好的,怎麼忽然就倒了下來,唉,也是你的運氣……


是運氣麼?他想了又想,胸口又隱隱作痛。半個月後他出院回家,每次經過隔壁再也不敢往裡面張望。他怕看到他們,尤其是亮媽的臉容。有時,他會看見阿燦踮著腳,在屋前炒菜,煙氣蒸騰的時候,他幾度誤認是阿亮。阿亮如今是生活中缺了的一角,在摸不著的地方隱隱作痛。甚麼時候會連這種殘餘的痕跡也不復存在呢,就像曾經燦燦放著光亮的螢火蟲?後來,他的家人開始不甚提起阿亮了,初時是避忌,不久就真的是慢慢淡漠了。亮媽出來見人也多了話;母親始而唏噓,不時施以同情,終而也跟往常一樣,時生齟齬,論起隔壁的是非來。


而他呢?他還是如常上學放學,做極多極盡無聊之事。他還是遠遠看著曾曉慧,像遠遠看著稻田上的螢火蟲。升中試後,他就見不到她了。所以他特別惱恨升中試,尤其是那些極其無聊的ABCD選擇題。他感到這個世界十分奇怪。他預計到,他的人生將會是極盡無聊的人生,只有別人給予的ABCD四種選擇,只有常特快茶四種餐;而阿亮呢,他那麼勤奮努力,待人接物經常往好處想,積極面對生命,但生命為甚麼卻又給予他那麼少?而這個,不能置換,即使你願意,也不能置換——但如果可以,我會願意嗎?我會願意嗎?他不時這樣想。許多年後,他才回頭發覺,留下來的,才是更難過的,因為面對的是比無聊更其漫長而痛苦的失落過程:稻田不見了,房屋不見了,樹木不見了,蟬鳴不見了,紙鳶不見了,獨木橋不見了,很多很多美好的事物都不見了……是以,這也難怪他偶然看見一隻螢火蟲飛過時,就像做了一個久違了的夢一樣,竟是那麼想哭,那麼激動得不能自已。


20201023日稿

原刊於《香港文學》20211月號


圖:《再見螢火蟲》海報

2020年11月14日

在學童當中

——讀楊牧詩中的學童、孩子和年輕一代



1



記得最迷楊牧詩,是八十年代初由楊牧一口氣推出《禁忌的遊戲》和《海岸七疊》兩本詩集,以至八六年推出《有人》的時候。


《有人》尤其石破天驚。〈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固然讓我眼前一亮,這於楊牧來說是屬於非常破格的詩,慷慨激昂與婉轉低迴處,俱動人心神,乃楊牧寫詩生涯以來極少數的主要以「氣」駕馭而非一味以技巧操作的詩。


然而,相對於氣魄寛宏的大哉問,這些詩集裡還有一些小片段,至今仍留在我的印象中久久不散,如〈在雨後的水涯遊戲〉:


我時常在紫藤影中認識流水的

形象,於書籍的摺痕裡看到

針線盒和木馬。遠方城市

有人在沐浴前散步,以星星的速度

過街。左手花籃,右手牽著孩子

在麵包店前停下,弓身

將孩子的鞋帶繫好

……

有人傍著柳條餵水禽,又停下來

將孩子的小白帽扶正戴好


「弓身 / 將孩子的鞋帶繫好」、「又停下來 / 將孩子的小白帽扶正戴好」……這是一幅一再凝定的、靜美而溫馨的親子景象,於楊牧當時而言自有特殊意義。在「眉批和注釋,校斟,類纂,和翻譯」中,在「玄學的枝節」中,在楊牧長期而孤寂的書齋與鑽研學問的生涯中,一再摻入孩子的形象和細物,那種關顧之情,溢於言表。那也應是楊牧當時新婚不久並剛誕下孩子的心情具象,雖然,我們也可廣而及之,以這孩子象徵一種希望,一種對前途還有所慰藉,還有所盼待的願景;而這願景,必須以莫大的心力與忍耐來維持。這種充盈春天氣息與陽光味道的盼待,也在稍前的、寫於其子即將誕生時的〈海岸七疊〉一詩中看到:


這時日光已經越拉越長了

照滿你的院子和我的書房

春天即將來到,下一代

會比我們活得更充實放心

在臺灣,辯才無礙而剛強

雖然他是在外國出生的孩子

在一個黑潮洶湧的海岸


「下一代」的迴響,復見於楊牧兩個月後因事而作的〈悲歌為林義雄作〉:


逝去,逝去的是年代的脈絡

稀薄微亡,割裂,繃斷

童年如民歌一般拋棄在地上

上一代太苦,下一代不能

比這一代比這一代更苦更苦


相對於〈海岸七疊〉明朗、從容而自信的聲音,〈悲歌為林義雄作〉無疑因事情的陡變而變得不能自已地聲嘶或近於吶喊了。發生於1980228日的林宅血案中,美麗島事件被告、臺灣省議會議員林義雄的母親和一對七歲雙胞胎女兒慘遭刺殺身亡,九歲長女重傷;事涉「下一代」,怎不為這懸而無告而兇嫌幾乎呼之欲出的血案更添一重悲慽與憤怒;楊牧發言為詩,江河直下當然是有以致之。而看著胎兒成長,以至呱呱落地、襁褓學步的過程中,由此孩子念及彼孩子,由美國北西北一隅小天地念及臺灣故鄉的廣漠大地,楊牧筆下亦隨之激盪或婉轉起伏,而我們也從中歷歷可見其詩的關懷與變化。



2



楊牧寫孩子,寫學童,其來有自。楊牧心儀愛爾蘭詩人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 1865-1939),不僅譯了大量葉慈的詩,早年還步趨葉慈名詩 Among School Children,寫了同題作〈在學童當中〉,收入《北斗行》詩集裡。


楊牧此詩開首,還引了葉慈原詩最著名的末節四句:


O chestnut tree, great rooted blossomer,

Are you the leaf, the blossom or the bole?

O body swayed to music, O brightening glance,

How can we know the dancer from the dance?


(啊栗子樹,偉大深根的開花者,

你究竟是葉,是花,抑是幹?

啊旋向音樂的肢體,啊閃光一瞥!

我們怎能自舞辨識舞者?

——楊牧譯)


葉慈原詩,是寫自己六十歲時,以一個「公眾人物」(葉慈時任愛爾蘭國會參議員)的身份探訪一家愛爾蘭學校;葉慈在老修女的陪同下,很細緻地觀察學生的活動:「孩子們練習計算和唱歌,/ 學習各種讀本,以及歷史,/ 剪裁,和縫補,凡事整齊清潔 / 盡可能符合現代要求——孩子們 / 詫異的眼睛一時都盯著我看,/ 一個面帶微笑的公眾人物」。當然,我們都知道,葉慈在這詩裡寫得最多的,還是對其多年縈繞在心的意中人毛德崗(Maud Gonne, 1866-1953)的追憶與戀慕(單戀),以及時光的不可逆轉,生而為人之徒勞,等等。他在孩子的臉頰和髮色中看到戀人昔日的形象:「於是,我的心境大大為之狂亂:/ 她是活生生的學童站在我正前方」。學童喚來昔日的時光,但也同時赫然讓詩人驚見時光的飛逝:戀人文藝復興式的美,如今變成「彷彿灌飲了風」的「空洞臉頰」,而詩人自身,也成了「一種屬溫馨的老朽的稻草人」,以「舊衣衫掛舊桿子上嚇飛禽」,在學童面前「保持微笑」如他現在的樣子。時光的不可逆轉,也見證了生育之徒勞,一切「實存」到最後也只會「照樣粉碎人心」,這詩無疑充滿了詩人的感慨與無奈;然而,詩人的人生智慧啟迪又豈止於此:在最後一節,葉慈以「開花」和「舞蹈」為喻:「開花或舞蹈莫非勞動,當 / 肢體不是為取悅靈魂而創損,/ 或者,當美不是因其絕望而發生」,這裡「勞動」在原文裡是labour,也有「分娩」的意思,因此,葉慈在這裡是以一種充滿生命力、創造力的「開花」和「舞蹈」為喻,並指出由此創造出的美,與生命,乃渾然為一整體的:栗子樹不是個別的葉、花和幹,而是它們的總和;舞者不能與其旋轉搖擺和動作分開;推而廣之,生命的年輕與老朽也如是,美與醜也如是,乃渾然為一整體;而詩人與其所戀慕的人,如詩中所喻,毋乃「蛋白和蛋黃」,也是在「一個殼子裡的」。


是以葉慈此詩,畢竟還是在閃爍的智慧中透現一層積極的意義。楊牧寫於197512月的〈在學童當中〉,裡面自然充滿了葉慈的回音;而這首詩,也是情詩無疑,只是楊牧那時不過三十五歲,心境自與六十歲的葉慈有別,不過,對時光的敏感還是相通的,如詩的開首:


樹影向東移動

那是時間的行逕

我們挪向七里香下

衣上沾滿秋天

脫落的葉子。蓮花在

水池裡,白火雞

棲息枯木上。我們

在學童當中


這種時光的消逝也在詩末呼應:


樹影向東移動

那是時間的行逕

你戀愛著,戀愛著

間奏的橫笛,我們

在學童當中


詩中的「你」,自是詩人傾慕的戀人。而當中也不無兩種情緒狀態的對應,如「不是陌生,也不熟悉」便一再出現,又如「遺失 / 尋覓」、「回落 / 升起」、「滿天似雪的花朵 / 苦澀的果實」等等。而「學童」的作用,在葉慈詩中,是勾起昔日回憶,與戀人形象疊合,並映照一種今昔之別的時光命題;在楊牧詩中,則無疑發揚了更為積極開朗的一面:


然而我們,我們

在學童當中——

不是陌生,也不

熟悉——今早遊戲的

圓圈比蓮花的

水池寬闊,歌聲

比噴泉生動……


除了「花」,「樹」和「舞」這兩個葉慈詩的中心意象也同時出現:


我彷彿看到你,真的

在學童當中

你在學童和我當中:

一棵光榮的果樹

我不能擁抱的

華麗;一名舞者

我不能追隨的

旋律。你沒有名字

我發覺,我也沒有

他們也沒有名字


然而,這裡楊牧跟葉慈不一樣,他沒有向上推及至哲理層次上的化解,而是耿耿於「不能擁抱」、「不能追隨」的區分,雖然,從「你」、「我」與「他們」俱「沒有名字」這一點上,仍有與葉慈渾然一體論相通之處。


無論如何,因為學童,因為愛戀,楊牧這首詩還是跟他同期的大多數作品有別。或許,正如他在《北斗行》後記裡所說,這首詩不同於〈月光曲〉、〈淒涼三犯〉和〈孤獨〉等比較有名的詩,是他那時期寫得「比較開朗的詩」。雖然,這首詩以後來的詩來衡量,還是遠遠未臻佳境,但可以說,楊牧的詩已從古典浪漫與抽象憑虛的境地中漸有部份變得具體落實,而這,或許得力於他第一次從美國返臺,擔任臺大外文系客座教授一年的關係:


「這一年在臺大教書,使我有機會和幾乎脫節的昔日生活連結起來,對於我讀書和寫作都有許多好處。〈在學童當中〉所要表現的也有這點意思。但我所指的學童,真是有一天我在榮星花園碰到的一群小學生;後來我班上的大學生以為詩中的學童是他們,我笑而不答,有意將錯就錯。」


我不敢說楊牧在美國就必定與昔日生活,甚或與日常生活脫節,但從楊牧詩中的表現看來,他久不久回臺灣教書,面對莘莘學子和故鄉母土所帶來的跟自己血肉相連的回憶與現實當下的激盪,總是帶來讓我們讀得比較愜意或更有共鳴的詩。



3


而其中,就是收在《有人》裡的〈學院之樹〉:


在一道長廊的盡頭,冬陽傾斜   

溫暖,寧靜,許多半開的窗   

擁進一片曲綣兇猛的綠   

我探身端詳那樹,形狀   

介乎暴力和同情之間   

一組持續生長的隱喻   

劇痛的葉蔭以英雄起霸的姿勢   

穩重地覆蓋在牧歌和小令的草地上   

屏息安定,乃有千萬隻金鳳之眼   

仰望天上慢慢飄流的魚狀雲,又   

如大航海時代錯落兀立甲板上的水手   

在長久節制的尋覓過程裡   

凝視平靜燠熱的海面,北回歸線之南   

南回歸線之北,不期然   

發現一群季候性的水族   

正沉默地向西泅游 

    

「彩色蝴蝶,」一個小女孩輕聲     

驚呼道。我回頭看見她     

戀慕地(肯定是教授的女兒)     

瞪著身邊一扇半開的窗說:     

「我想要這隻彩色的蝴蝶——」     

我們趨近那憩息的三色堇     

兩翅疊合在夢裡:「我想     

把它捉到,我想然後我想     

輕輕將它夾在書裡。不疼的」

   

不疼,可是它會死   

留下失去靈魂的一襲乾燥的彩衣   

在書頁的擁抱裡,緊靠著文字   

不見得就活在我們追求的   

同情和智慧裡。我低頭看那小女孩   

淡淡的黑髮淺淺的眉,有一天   

她將成長在書裡,並且倚窗   

注意到一棵奮起拔高的樹,驚奇   

以無數垂落的手勢訴說同情和   

智慧,鳳眼仍然仰望天上的雲——   

因歲月而帶著慈藹的神色   

——像旗幟一樣招展著,又像   

成群的彩蝶在春天的風裡飛   

「那時我是老人了,」我說:  

「然而我會永遠認得你」 

    

她開心地笑:你喜歡看     

一串一串的肥皂泡麼?」    

對著半開的窗子   


在一道長廊的盡頭,冬陽傾斜   

溫暖,寧靜。那小女孩   

勾起一串斑斕的泡沫   

吹向虛無。薄薄的幻影逸入   

罩滿猛綠的庭院,如剎那的美目   

瞬息眨過交錯的日光   

消逝在風裡   

我兩手扶著欄杆外望   

一串又一串的泡影從眼前閃過   

那棵樹正悲壯地脫落高舉的葉子   

這時我們都是老人了——   

失去了乾燥的彩衣,只有甦醒的靈魂   

在書頁裡擁抱,緊靠著文字並且   

活在我們所追求的同情和智慧裡


這首詩的詩藝圓熟程度,已跟八年前的〈在學童當中〉不可同日而語。楊牧寫這詩時,是198311月,也是他再度返臺擔任臺大外文系客座教授的一年。所謂「學院之樹」,正是「一棵具體長在臺大文學院中庭的印度黃檀木」(見《有人》後記〈詩為人而作〉)。


這首詩一開首,便充滿楊牧常見的優而為之的寧謐溫婉、夢境一樣的語調氛圍和參差滲染的學院典故和用喻: 「一組持續生長的隱喻 / 劇痛的葉蔭以英雄起霸的姿勢 / 穩重地覆蓋在牧歌和小令的草地上」;然而,這首詩能讓人出奇地端詳,細細跟隨其迂迴有序的鋪展,而終至於抵達一種超然而崇高的象徵境界,還是得力於一個「小女孩」的角色。


這小女孩「肯定是教授的女兒」,但她無論是誰其實也沒有多大關係;她就如之前所說的學童一樣,代表一種天真、直覺的存在,一種與大人們有所對照的存在。是以小女孩看見美麗的東西,如「彩色蝴蝶」,便會「驚呼」,會要求捕捉它,擁有它,「輕輕把它夾在書裡。不疼的。」


「夾在書裡」,不過是「輕輕的」,然後還補充一句:「不疼的」。這是小女孩的天真一面,也是詩人調度文字想要達到的效果:因小女孩這些話語鋪陳,以及具體語境,我們讀來才會覺得格外投入,以至後面緊接而來的道理述說便沒有障礙了:


不疼,可是它會死   

留下失去靈魂的一襲乾燥的彩衣   

在書頁的擁抱裡,緊靠著文字   

不見得就活在我們追求的   

同情和智慧裡。


這幾句話在詩末稍稍變化又複述了一次,可見是此詩題旨所在。而這一番話,正正是身處學院中的楊牧所時刻警醒著的:學院中的工作緊靠著文字、學問,但若然失去靈魂,所謂學問,或文學,便只是「一襲乾燥的彩衣」而已,那是「死」的文字,「死」的學問,沒有「活」在我們追求的「同情」和「智慧」裡。


是以,若然「活」在同情和智慧裡,是可以在「書」裡「成長」的,這是詩人對小女孩,也就是「下一代」的期盼:


有一天   

她將成長在書裡,並且倚窗   

注意到一棵奮起拔高的樹,驚奇   

以無數垂落的手勢訴說同情和   

智慧,鳳眼仍然仰望天上的雲—— 

因歲月而帶著慈藹的神色   

——像旗幟一樣招展著,又像   

成群的彩蝶在春天的風裡飛   

「那時我是老人了,」我說:  

「然而我會永遠認得你」 


「那時我是老人了」,詩到這裡,我以為,便與葉慈〈在學童當中〉一詩滙流了。葉慈的栗子樹渾然一體,包容一切,六十之齡的葉慈以詩的智慧啟通時間的秘道;這裡的印度黃檀木,也在時間的起落裡成為象徵。而詩人那時已是老人了,然而因為同情,因為智慧,「我會永遠認得你」,永遠,不就是超越了時間麼?


隨後小女孩勾起的一串一串斑斕的「肥皂泡」,不為增添詩的夢幻色彩,而是強化了一種「虛無」和「消逝」:畢竟現實裡,時間乃不可逆轉,大樹終會「悲壯地脫落高舉的葉子」,而「這時」,「我們都是老人了——」,注意,是連小女孩都是老人了,然而在精神感通的層面上,這又有甚麼相干呢?老了,以至死了,只是「失去了乾燥的彩衣」,但還有「甦醒的靈魂」,它「在書頁裡擁抱,緊靠著文字」,並且會一直「活在我們所追求的同情和智慧裡」。


雖然楊牧在《有人》後記裡說:「具體的樹在經過詩的處理之後,難免就轉化為某種象徵。」誠然,「學院之樹」已由臺大文學院中庭的一棵樹,經詩轉化為象徵;然而,也不得不說,此詩所寫的具體的樹,與具體或也有可能是虛擬的學院內的小女孩,也因其落實的述說與互動的對白而多了貼地或可讓讀者追隨的人間味,而這也是楊牧返臺一段時間內漸而開啟的詩的其中一面,這變化,我認為是可貴的。同樣寫樹,兩年後楊牧回到美國所寫的〈秋探〉,便又是另一回事了;縱然〈秋探〉的用喻、聲律節奏均極其出色,「慈和的殺戮」也讓人印象深刻;緃然,楊牧在後記裡也說過:「變化的是詩的表達方式,可並不是詩的意圖和關懷」。 


《有人》詩集裡的扛鼎作〈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固也和年輕人有關,也是楊牧客座臺大時期的力作,詩成於19841月,亦即〈學院之樹〉完稿後兩個月。詩太長,這裡不全引。這詩無論內容與語言,俱比〈學院之樹〉更進一步:內容上,借一個臺灣年輕人對時局和歷史的困惑和控訴,反覆詰問詩人關於有沒有公理和正義的問題,而論及的範圍,涵蓋國族、文化、語言、教育諸問題,可說是借年輕人的際遇和思考,把臺灣面對的各種問題集於一詩,而這,若楊牧不處身臺灣,不與臺灣年輕人與學子共處一段時日,是不大可能有此切身感受而訴之於此一氣呵成的詩的。在語言上,這詩也如內容般解放,打破一向被平庸詩人緊抱為詩歌特質而墨守不變的成規:此詩敘事鋪陳與議論夾雜,不避「署了 / 真實姓名和身份證號碼 / 年齡……/……籍貫,職業」、「他是善於思維的,/ 文字也簡潔有力,結構圓融 / 書法得體」、「也許我應該先否定他的出發點 / 攻擊他的心態,批評他收集資料 / 的方法錯誤,以反證削弱其語氣 / 指他所陳一切這一切無非偏見 / 不值得有識之士的反駁」等看似冗贅或套語式的文句及四字句;而在技巧上,也任其內容坦裎直露,以沒有技巧為技巧,以維持此詩以氣所御之勢,是以有「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 這些不需要象徵——這些 / 是現實就應該當現實處理」、「這名不見經傳的水果 / 可憐憫的形狀,色澤,和氣味 / 營養價值不明,除了 / 維他命C,甚至完全不象徵甚麼」之句;當然,詩人不是完全放棄象徵,如「一顆二十世紀梨」,畢竟還是一個象徵,甚至是貫串全詩的一個重要象徵,而所謂無技巧,實際上卻是一種難度更大的技巧:如何在氣的駕馭中調度語言、節奏(如「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一句,即在各節開首中出現不少變奏),在語言的表面和深層裡來回切換(如詩行中插入不少被「括號」的關於天氣、細物的散景描述),暗渡陳倉,都在在要求詩人更高的技巧。


要之,〈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無疑是楊牧突然破殼而出,後來也莫之為繼的奇詩。而其中突破的關鍵,我想,可以在《有人》後記中的這一段看出端倪:


「我記得那整個上午都在寫〈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雨水時大時小,但曾幾何時室內的陰冷已不再困擾我,而室外車馬的喧嘩更早已失去平時撼人的聲勢。我寫了三分之二,午後帶到臺大,正好那天我的『英詩』班上期末考。我把卷子發給學生,就坐在講臺桌前振筆疾書。偶爾文思凝滯,擡頭看教室裡一張張認真的臉,不免豁然開朗,悲慽和快樂交織昇華。下課鐘響的時候,學生們交卷,我一首詩的初稿也完成了。」


是的,詩的醞釀是其一,因緣際會,時機成熟了詩自會水到渠成。然而,這裡詩人要告訴我們的,是在面對一群年輕的考生時在寫臺灣整整一代人的問題;「文思凝滯」時,只要看到那些年輕的學生的臉,便會「豁然開朗」;因此,這詩無疑是要在這種與在地的年輕人感通的情況下才能寫就,才能一氣直下,才能寫成後來也無以為繼的如今浩氣凛然語言淋漓的樣子。



4



2006年4月楊牧出版了他的第十三本詩集《介殼蟲》。當年一讀,無獨有偶,裡面最喜歡的詩就是寫於2003年的〈介殼蟲〉,也是楊牧在2002年開始出任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兼所長期間,在路上遇見一群學童時有所觸動而寫就的詩:


蘇鐵不動在微風裏屏息

暖冬野草依偎前排欄杆喧鬧

開花,我以遲緩的步伐

丈量巨木群後巍巍的暮色成型

沉默折衝,學院堂廡之上

一個耳順的資深研究員


小灰蛾還在土壤上下強持

忍耐前生最後一階段,蛻變前

殘存的流言:街衢盡頭

突兀三兩座病黃的山巒——

我駐足,聽到鐘聲成排越過

頭頂飛去又被一一震回


完整的心律隨斜陽折射

在前方:波谷明亮顯示掃瞄器

金針下常帶感情,然而,相對

於遽爾,即刻,啊記憶裏

那悠遠的鐘,這時撞擊到我的

無非是一種回聲猶不免誇誕,張揚?


況且,真實的接觸反而不曾在

金屬肉身引發感應,或者

悉數掩藏在垂長的台灣欒樹裏

就在我失神剎那,音波順萬道

強光氾濫,我看到成群的學童

自早先的大門擁出來


我把腳步放慢,聽餘韻穿過

三角旗搖動的顏彩,他們左右

奔跑,前方是將熄未熄的日照

一個忽然止步,彎腰看地上

其他男孩都跟著,相繼蹲下

圍成一圈,屏息


偉大的發現理應在猶豫

多難的世紀初率先完成,我

轉身俯首,無心機的觀察參與

且檢驗科學與人文徵兆於微風

當所有眼睛焦點這樣集中,看到

地上一隻雌性蘇鐵白輪盾介殼蟲


這詩,也讓我立時就想起葉慈的詩〈在學童當中〉,不僅因為都是面對一群學童,而且因為楊牧寫這詩時,跟葉慈當年一樣,都是年屆六十,是以詩的開始,便說自己是一個「耳順的資深研究員」,而從「我以遲緩的步代 / 丈量巨木群後巍巍的暮色成型」之句,也可見出詩人正披著一身揮之不去的「暮氣」。


然後,是借「小灰蛾」寫一種「蛻變前」對「前生最後一階段」的「忍耐」,寫街衢盡頭「病黃的山巒」,寫「鐘聲」喚起的回憶的撞擊,在在呈示一種對時間的敏感,與乎對其不可逆轉的無奈。


再然後,便是一群學童在地上發現「一隻雌性蘇鐵白輪盾介殼蟲」了。詩人先不道出那個發現到底是甚麼,而是不厭其詳地逐步描述學童們奔跑、止步、彎腰、蹲下,圍圈,觀察的過程,也把自己跟隨其後的過程,「轉身俯首,無心機的觀察參與」,一一道出。其中,詩人的「暮氣」投射:「前方是將熄未熄的日照」,也與學童身上源源煥發的光彩、朝氣和活力形成強烈對比。而這,在學童出場的一刻尤為明顯:


就在我失神剎那,音波順萬道

強光氾濫,我看到成群學童

自早先的大門擁出來


這不啻在學童身上,披上一層龐沛的、純粹的透明,就如學童那種好奇的、直覺的、專注的力量,「當所有眼睛焦點這樣集中」,便產生一種物莫之逆的、渾然沛然的童真之光——目光,心靈之光,回憶之光。


而「無心機」置身在學童當中的詩人,也該能在那一剎間穿過時間的通道,接通回憶,回到一切的初心裡去,與之渾然為一吧。


楊牧在《介殼蟲》的後序裡,反覆申衍了是次經驗關於好奇、單純、專一、透明之義,而其中最能一矢中的,便是這句話:


「然而,或許還有另外一個層面的考慮,我現在自然不會否認我是繼兒童之後彎腰探頭才看到地上的介殼蟲,但我似乎又於困惑之餘,懷疑當我趨近他們的圈子的時候,看見那領先蹲下的兒童原來正是我。」


而這份「單純」和「好奇」,楊牧又在後序裡指出,根據華滋華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的理論,「乃是一切創作的動力,生而有之,也隨我們的心智之成長展開,和宇宙山川的遞嬗變化離合交接……」,然而,華滋華斯終而失望地發現,他的單純與好奇,忽然對他中止啟迪,他的直覺或思維的天真,竟提早結束。對華滋華斯來說,人之初生,乃是從有知多識的前生睡去,「僅保留的殘存記憶在童年階段閃爍發光,與神異世界的性靈交接,互動,但也勢必因今生歲月的推移和折損,因肉體成長,接受新知識,而逐漸遺忘淨盡,甚至失去孩提曾經擁有過,親密的少許,我們慣習的『天真』,終於蕩然無存」。因此,華滋華斯嘗試「以通過童年追憶去接近永恆的途徑,在一首轉折無窮的頌詩裡深刻自剖,砉然嚮然,為自己的精神世界再創前景」。


因此,楊牧是次經驗,無乃同時倒映著創作的危機與化解之道。在學童當中,追隨,俯首,參與其中,甚至通過童年閃亮的記憶,與其疊影,渾然為一。這種童心、天真、直覺、與神異世界性靈交接的力量,也就是保持創作力之源,不致為消沉的暮氣所累。





學童,孩子,年輕人,下一代……讀楊牧的詩便漸漸讀出這個共通的天地:好奇,天真,直覺,閃耀著記憶之光,人情之美,且勇於探索,問難,敢於犯險,求變。這是年輕的優勢,映照在詩的創作上亦然。楊牧在《介殼蟲》的後序裡,便點出了他心儀的詩人韓愈的這句話:「豈殊蠹書蟲,生死文字間」。是的,長年如蠹書蟲般在文字間出入,要「制定奇法」,敢於冒險犯難,才有變的可能,才有「創作力不窮」的可能,才有讓死去的文字——或死去的靈魂活過來的可能。


是以,我們可以看到,楊牧晚年的詩還是詩力不墮,這是極其難能可貴的。而我們也可以發現,楊牧的詩在求變創新之餘,在孜孜追求完美之餘,還是力守自然之道,力守一種語言的自然,一種言情狀物的自然,毋濫情,毋誇飾,毋太過,因為過猶不及。


而我以為楊牧的詩最可貴的,還是裡面常有的一種人文情懷,一種人情之美。正如他在《一首詩的完成》中所說的,「詩人服膺美的嚮導,但美不只是山川大自然之美,也必須是人情之美」(見「抱負」篇)。而在詩的語言上,我們也樂見楊牧在同書「記憶」篇裡,把與其通信的年輕詩人的書信文字,排列成這兩行:


小時候我們常帶著削鉛筆的小刀

到泉水旁邊割回大束的野薑花


楊牧說這樣重新排列而成的句子,「很清楚很明朗的敘說,簡單的意象,實在的情節,不帶任何渲染,卻有詩存在其中。那是記憶的動力,當它準確地發生的時候,從容不迫,彷彿不須任何雕鑿,詩就來了」。


是以,我讀楊牧的詩,最受觸動的不是其演示了高超技巧,在神話與典故中高密度來回,意象恍兮惚兮的詩,而是他在抒情中從容摻入敘說,具體地狀物言情,充滿人文精神與人間氣息的詩。


而在詩藝的追求上,也許要破除許多詩人的迷思,誰說這些詩易寫了?


詩之情,詩之美,詩之難,在學童當中。


謹以這篇文章送別楊牧。



2020330日稿

——原刊於《聲韻詩刊》第5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