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26日

重回小學 


我的小學在山上。其實也不是山,只不過是河灣上的一座小崗。上學要走斜斜的坡路,而未進課室前,先要穿越一個足球場。其實也不是足球場,不過是平整了一塊泥地,豎兩個龍門而已。沒有中線,沒有邊界,當然也沒有禁區。其實泥地也不平,一邊高一邊低,居高進攻的一方會平白添上不公平的助力。

但我們都不計較這些。就像我們不計較每次體育課都要花時間做些一成不變的體操。這不妨礙我們有一個酣暢淋漓的踢足球時光。W老師會拿著哨子當球證,一時高興了也會突然參一腳,又會因自己的犯規動作而把哨子吹得震天價響。

萬福瑪利亞,滿被聖寵者,主與爾偕焉,女中爾為讚美。鐘聲響過,S校長會一臉嚴肅地為我們上聖經課。早上的陽光滿被窗外的紅花綠樹,所以我們的眼睛也儘忙著。K老師的社會課會讓我們認識社會,而學校是社會的縮影,所以她會在考試前一天透露考卷的「範圍」,好讓我們溫習不致那麼辛苦,而出來的成績,也會讓她面子上好看。L老師的數學課則是刑獄的展示,教我們親身認知甚麼是無影凳,甚麼是掌心雷。據說,他這種教學法已有悠久的歷史,但男生們都不懂反抗,只在暗自撫擦通紅的掌心時,奇怪女生們犯同樣的過錯,他卻只會摟入懷裡勸慰。

P老師的中文課給我們最多課外知識。他會把陳夢吉的俗艷故事說得嘴角垂涎,因而贏得一個「豬公P」的「雅號」。他會說教會的壞話,說神父的緋聞。但在升中試的壓力下,他也會為我們補課。補課在下午,課室為下午班佔用,我們須在崗下一間逼窄的祠堂裡補課。祠堂前身是禮拜堂,所以我們得在祈禱桌上做練習,迷惘時,抬頭便見黑板上方的一座一座神主牌。

C老師的數學課則讓我們學會一種加速度:趕課程的時候,他寫黑板跟他說話的速度一樣快。我們在他身上也學會了甚麼叫效率:他剛畢業,教起書來已勝過那些教了許多年的老師。他要學生專心的辦法也極具效率:一見有人打盹或魂遊,手上的粉筆或粉擦便像火箭般直飛過去;懲處也簡單,學生親自把粉筆或粉擦送回即可。

教學用心的還有教英文的T老師。他會在課程之外教我們聖誕歌詞和餐牌,即使趕課,也不惜耗用大量課節教我們國際音標。他說,趕課歸趕課,懂得國際音標以後便可拼音不求人,這是基礎。

對的,小學是很多東西的基礎。我從已被荒草侵佔的課室退回給建築廢料盤踞的球場,看見本無球網的龍門掛上了軍用偽裝網。我從球場退回下坡路,看見祠堂兩旁風調雨順猶未褪色的春聯。而我手上,髣髴還拿著畢業時T老師送贈的一本英漢字典。裡面的字還是那個數,沒有添上新事物。

──刊於《新報》副刊「字如初見」專欄,2013825


2013年8月22日

一路波光粼粼


自己的前途,還在虛無飄渺間。不是已定了方向嗎,像此際窗外的風。你看見風了嗎,還不是看見了那旗,那斜向的樹勢,那滑翔的鷹?風在流動的空氣中。空氣中有嚴重的污染。會讓風也污染著到遠方嗎?會有遠方嗎?還是止息了所有動作,停下來,像那邊無邊無際的竹棚架起的x,像樹叢上永有一方敗落的風箏垂懸的T

遠處的海港看不見了。以前我曾清楚看見了麼?兩個月後我會離開這裡。離開工作了四千多個日子的地方,會發現觀景可以有不一樣的角度嗎?是那邊的鷹。是那邊的麻雀。是那邊的防波堤。是那邊的驅逐艦。是那邊想當然的郵輪和霧裡真實過渡的輪渡。

遊樂場上有群童嬉玩,剛好呈現在茂密群樹露出的V形空隙中。那是一種填補。是聽不見的笑語,是不成規矩的動作,是默默揚起的顏色。下月在倫敦會有短暫的勾留。晃眼兒子進大學了。負擔是輕了還是重了。泰吾士河合該無霧無霾,但也非一清見底。也不管了。也不管瘸著腿帶著我一拐一拐地走的殘碎的文字被看成一路的波光粼粼了。

2013821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