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28日

記憶中的茶餐廳


原來已經有十二年未寫過茶餐廳了。記得第一首寫深水埗福華街的一家茶餐廳,是因為要到那裡的電腦商場買東西。買甚麼到今天已全然忘了,但因為文字,讓我還記得那家茶餐廳的很多具體細節――那是不是代表文字可讓我隨時重塑今天或許業已不存在而我亦不會重臨的一處所在,而那所在只能以我的文字構成的方式呈現、並因我或別人的不同詮釋而出現相異面貌、失落在不知哪處時空的所在呢?

另一首寫一家不存在的茶餐廳」。其實那家茶餐廳――就暫且相信我的記憶一次吧――曾經存在過。那是八十年代我當新聞記者時經常光顧的一家老式茶餐廳,店址在灣仔克街,而店名亦因為特別,讓我當日寫詩懷想時記得,今日也記得――記憶是因名字才可靠起來嗎?那是名為「福記」的茶餐廳,跟長生店的名號相同。但店的細節呢?細節沒有名字,透過游移不居的文字,今日浮在我腦際的理應跟寫詩當日的不大一樣,遑論那年那天據說確實存在過的呢?

兩店都跟字有關。今天還能上這樣或那樣的茶餐廳,也是一種福份。


福華街茶餐廳

卡位直背而我總是
直不起背來
一個慵慵的下午
工作在遠方喊著寂寞
曾是午餐肉和煎蛋盤踞的飯丘
只剩幾顆油粒各自黯然
凍奶茶如常沿著吸管攀升
侍應飽溢頭油的稀髮卻頹塌下來
偶然的笑語,更多是望向門外
細聽小匙與瓷杯輕碰
光管如花奶瀉在茶裡的漩渦
早熟的餐牌為今晚的來客出神
牙簽的挑撥,不礙鹽在時間裡凝結
牆上的錢眼,對望一紙薄薄的早餐
糯米雞與咖啡,或茶
地拖橫掃時,零星的腳都習慣抬起
重回地面,還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嗎?
感覺,像微涼的氤氳回歸冷氣槽
還是隨升騰的輕煙沒入
霍霍然廚房那具抽油煙機呢?
我捏著賬單邁向門口,想著
踏出門外是否還會想起
這個曾經那麼真實,那麼瑣碎的世界?

1996829


一家不存在的茶餐廳

我努力在記憶裡尋找你的位置
地磚上的花紋越來越模糊
腳影在還未熄滅的煙蒂間晃蕩
細碎的咀嚼聲音已在轉角消逝
我當如何確認某年某月
遺留在玻璃桌面上的茶迹呢
爐壁上關雲長的面頰
本是紅色,還是燭台的投影
或者根本就沒有關雲長
只有一些堆疊起來的壽星公
俯視微黃的單據浸入新沖的茶裡
我喜歡那種舊式瓷杯的厚度
邊沿一道道凹紋
彷彿藏著不同的故事
翻開肚皮串在一起的賬單
那迷惘的侍者已不知
從何說起
故事在他衣袋的上方
一印印厚子筆迹上延續
化開來的地方
還有一些筆劃在堅持
玻璃門外有修路的標誌
欄杆漸漸圍攏過來
一日又忽然全部拆去
茶熱了涼,涼了用雙手溫著
話語隨腳步聲在門口推拉
沒有離去的選擇隱匿
在不為人注意的地方
就像你不響亮的名字
這麼多年以後
我應該不會
在混淆不清的連鎖名字中
記得你,如果你
並非跟那長生店同名

200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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